唐小禾哭完之后，赵天野让她在拳馆后面的小屋里睡了一觉。
那间屋子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是胖子他妈前几天送来的，说是“新的，没人睡过“。
唐小禾躺下就睡着了。
她太累了。
三天的恐惧，一天的拼命，最后那一拳——唐震岳三成力的那一拳，打断了她两根肋骨。
赵天野给她做了简单处理，用木板固定住，喂了点止疼的。
“你别死在这儿。“他跟她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
唐小禾迷迷糊糊地笑了：“你说话真难听。“
“实话。“
然后她睡着了。
赵天野坐在拳馆里，看着墙上的照片。
“师父。“他说，“今天来了个姑娘。唐家的女儿。断了两根肋骨，还笑。“
照片里的人不说话。
“她说她不是筹码。“赵天野说，“她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筹码。“
他停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说，“师父死了以后，我好像就剩这间破拳馆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该干什么。“
“现在——“
他攥了攥拳头。
“现在我觉得，我是个师傅。“
“我得教拳。“
“我得把这些人教好。“
“唐小禾，铁牛，豆豆，小周——“
“他们交了学费，我就得教。“
窗外，老城区的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黄的那几盏。
赵天野走到门口，锁上门，往胖子的饭馆走。
胖子今天没来拳馆，赵天野有点不放心。
胖子饭馆在巷子口，叫“有余小馆“，招牌是胖子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大。
赵天野推门进去。
“胖子？“
“天野哥！“胖子从厨房探出头，满手是油，“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你那个学生——唐家那个姑娘——“
“她没事。“
“没事就好。“胖子擦了擦手，“我听说唐震岳亲自来了？“
“来了。“
“然后呢？“
“我让她跟他爹打了一场。“
胖子的表情凝固了。
“……你让她跟唐震岳打？“
“嗯。“
“唐震岳是丹境啊！“
“他只用三成力。“
“三成力也是丹境的三成力啊！“胖子急了，“天野哥，你疯了？“
“她接住了。“
“她没死？“
“没死。“赵天野想了想，“断了两根肋骨。“
胖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天野哥——“他终于开口了，“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太——“
“太什么？“
“太——“胖子想了想，“太不当自己命了。“
赵天野笑了。
“我当自己命的。“他说，“我就是觉得，她要是连唐震岳三成力都接不住，那她留在拳馆也没用。早晚得出事。“
“那要是接不住呢？“
“接不住就接不住。“赵天野说，“我认。“
胖子看着他，那眼神——又生气，又心疼，又没办法。
“你吃饭没？“
“没。“
“坐下。“胖子转身回厨房，“今天炖了排骨，管够。“
赵天野坐下，吃了一大碗排骨，两碗米饭。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
“胖子。“
“嗯？“
“你昨天跟我说——老鬼说过，我师父是自己跳进去的。“
“对啊。“
“你什么时候听老鬼说的？“
胖子想了想：“就前几天。你不是去考核嘛，我那天去武协找你，在楼下碰见老鬼了。他问我找谁，我说找你。他就跟我聊了两句。“
“聊什么？“
“他问你怎么样，我说你挺好的。他就叹了口气，说——'那孩子不知道自己师父当年跳的是多深的水。'“胖子回忆着，“我问什么水，他就不说了。“
赵天野放下筷子。
“胖子。“
“嗯？“
“老鬼在武协干了多久？“
“我不知道啊。“胖子想了想，“反正我小时候就见他在那儿坐着。我爸以前带我去武协办过事，那会儿老鬼就在。“
“你爸？“
“我爸以前也是武者。“胖子说，“明劲中期，后来受伤了，就不能打了。现在开饭馆。“
赵天野看着他。
“你从来没说过。“
“有啥好说的。“胖子摆手，“我爸那点事，谁也不知道。他就说——'别让你儿子学拳。'所以我不会。“
他顿了顿。
“天野哥。“
“嗯？“
“你查你师父的事，小心点。“
“我知道。“
“我不是怕你出事。“胖子说，“我是怕——“
他停了一下。
“我是怕你查出来一些你不想知道的东西。“
赵天野的手停了一下。
“比如？“
“比如——“胖子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他转身回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吃饭。凉了。“
第二天早上，赵天野去看唐小禾。
她醒了，靠在床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精神好多了。
“师傅。“她看见赵天野，笑了笑，“我饿了。“
“胖子炖了排骨。“
“我要吃。“
赵天野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排骨汤，还热着。
唐小禾一口气喝了三碗。
“你比我还能吃。“赵天野说。
“我饿了三天。“唐小禾说，“你以为我那两天吃什么？“
“吃什么？“
“我爸让人送饭，但我吃不下。“她说，“一想到要嫁进周家，我就想吐。“
她放下碗，看着赵天野。
“师傅。“
“嗯。“
“我以后能一直在这儿吗？“
“能。“
“我爸不会再把我带走？“
“不会。“赵天野说，“他答应了。“
“那——“唐小禾想了想，“我学费交到什么时候？“
“你交了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你再交。“
“要是没钱呢？“
“没钱就先欠着。“赵天野很随意，“拳馆规矩，穷学生可以先欠。“
唐小禾笑了。
“你这个拳馆，怎么什么规矩都有。“
“我师父定的。“赵天野说，“他定了三十多条。第一条是'进门的就是客'，最后一条是——“
他停了一下。
“'徒弟走了，拳馆还在。'“
唐小禾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天野说，“不管徒弟走多少个，拳馆得在。拳馆在，就有人能来学。“
“我明白。“
唐小禾点了点头。
“我不会走的。“
“你别保证。“赵天野说，“保证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只要每天来练拳就行。“
“嗯。“
中午，赵天野去了武协。
不是周世昌叫他的，是他自己去的。
他要问老鬼一件事。
走进武协大门，上三楼，推开登记处的门。
老鬼还在那儿，戴着老花镜，面前那杯茶还是泡了三四遍的那种。
“来了。“老鬼看了一眼，没抬头，“坐。“
“我不坐。“赵天野说，“我问你一件事。“
“问。“
“三年前，我师父死的那天晚上——“
他盯着老鬼的眼睛。
“你在哪儿？“
老鬼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为什么问这个？“
“有人看见，那天晚上有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跟我师父说话。“
老鬼的手又停了一下。
“谁看见的？“
“唐震岳。“赵天野说，“他说他听说的。“
老鬼沉默了很久。
“赵天野。“他说，“有些事，你知道了，会比不知道更难受。“
“我师父不是摔死的。“赵天野说，“马金龙临死前跟我说了。他说——'你师父不是摔死的。'“
老鬼的手抖了一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罗……'“赵天野说，“后面的字没说出来。他死了。“
老鬼低下头，看着桌面。
“老鬼。“
“嗯。“
“你到底知道多少？“
老鬼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三年前。“他说，“你师父来找过我。“
“什么时候？“
“他死的那天晚上。“老鬼说，“十一点多，他来武协找我。大门锁了，他从窗户爬进来。“
他顿了顿。
“他跟我说——'老鬼，我可能活不过今晚了。'“
赵天野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说——'你喝多了？'“
“他说——'我没喝酒。我被人盯上了。'“
“我问——'谁？'“
老鬼转过身，看着赵天野。
“他说——'一个我不该碰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老鬼说，“我追出去，他摆了摆手，说——'别跟着。你跟着，你也活不成。'“
老鬼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看着他走进巷子。走了十步。然后——“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没再看见他站起来过。“
拳馆里很安静。
赵天野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发白。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很平，但那股平，是压出来的。
“因为——“老鬼说，“我答应过你师父。“
“答应什么？“
“他跟我说——'老鬼，我那个徒弟，性子倔。你要是告诉他我怎么死的，他会去找那个人。'“
老鬼看着赵天野。
“他说——'他还小。让他先练拳。等他把拳练明白了，他自然会知道。'“
“所以他让我——“赵天野的声音抖了一下，“所以他让我别报仇，先把拳练明白。“
“对。“
“他知道我会去查。“
“他知道。“
“他——“
赵天野的眼圈红了。
“他什么都算到了。“
老鬼点了点头。
“你师父这辈子，什么都没怕过。“他说，“就怕你出事。“
“所以他死了。“
“所以他死了。“
赵天野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
“老鬼。“
“嗯。“
“那个人是谁？“
老鬼看着他。
“你不能问我这个。“
“为什么？“
“因为——“老鬼说，“你师父让我等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很旧，黄色，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章。
“这是什么？“
“你师父留给你的。“老鬼说，“他三年前放在我这儿，跟我说——'等我死了三年，我那个徒弟要是还没放弃，就把这个给他。'“
赵天野接过信封。
“你数过日子？“
“我数了。“老鬼说，“一千零九十五天。“
赵天野的手抖了。
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天野，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你还没放弃。
第二行：那个人叫罗无极。
第三行：别去找他。先把拳练明白。等你到了丹境，我允许你去找他。
赵天野的手猛地攥紧了。
罗无极。
马金龙临死前说的那个“罗“——罗无极。
“老鬼。“他的声音很低，“罗无极是谁？“
老鬼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是——“老鬼说，“这个城市里，最不该惹的人。“
“为什么？“
“因为——“老鬼停了一下，“他是地下黑市的幕后掌控者。“
“地下黑市？“
“比地下拳场大一百倍的东西。“老鬼说，“武者买卖，暗杀委托， forbidden 的拳谱交易，甚至——“
他停了一下。
“甚至武者的生死，都在他手里。“
赵天野攥着那张纸。
“我师父——“
“你师父查到了他的秘密。“老鬼说，“所以他死了。“
“什么秘密？“
“我不能说。“老鬼摇头，“你师父没让我说。他说——'等他自己查出来，才有意义。'“
赵天野深吸一口气。
“那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去？“
“丹境。“老鬼说，“你师父定的。到了丹境，你才有资格站在罗无极面前。“
“丹境要多久？“
“看你。“老鬼说，“快的话三五年，慢的话——一辈子。“
赵天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我会到的。“
“我知道你会。“老鬼说，“你跟你师父一样。“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老花镜。
“现在——“他说，“回去练拳吧。“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老鬼想了想。
“有。“
“什么？“
“你师父还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鬼说，“他说——'天野要是问起我怎么死的，你就跟他说，我是摔死的。'“
“为什么？“
“因为他怕你当时去送死。“老鬼说，“暗劲初期，去碰罗无极——“
他摇了摇头。
“那不是送死，那是连死都死不痛快。“
赵天野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老鬼。“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老鬼低头敲键盘，“我什么都没告诉你。“
“你告诉我的，够多了。“
老鬼没再说话。
赵天野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一闪一闪的。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罗无极。
丹境。
别去找他。先把拳练明白。
他把纸折好，放回怀里。
“师父。“他在心里说，“我不会让你白死。“
“我会练到丹境。“
“我会站在他面前。“
“我会——“
他攥紧了拳头。
“我会问清楚，你为什么跳进去。“
走下楼梯，推开武协大门。
外面的天很蓝。
云海市的太阳照在脸上，暖的。
赵天野抬起头，看着太阳。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老城区走。
一步，两步，三步。
很稳。
像站在桩上一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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