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兰看着那只摊开的手。
掌纹里全是老泥,指甲缝里塞着择菜的青渍。这只手八天前还在她家米缸里掏糙米,今天就摊在她面前要钱。
"堂嫂,你知道侵占他人房屋,在现在叫什么吗?"
"叫什么叫!"
"叫私闯民宅,占人财产。"明兰慢悠悠地说,"《刑法》里写着呢。顾律师前天还在州府跟我说,盛麻子的案子牵扯面广,公家正挨家挨户核对这个寨子里这些年多出来的东西。"
她环视一圈院子。
"多出来的床,多出来的米,多出来的房。核到谁家,谁家进去陪盛麻子。"
赵桂香的脸白了一层。
盛满囤劈柴的斧头停在半空:"孩他娘,要不……"
"要不什么要不!"赵桂香回头啐了男人一口,再转回来,气焰矮了半截,嘴上还硬,"你少拿官家压人!这寨子里哪家没沾过别人的东西?都抓起来?"
"都抓起来倒不至于。"
明兰往院里走了一步,声音放缓。
"可堂嫂,案子是按亲疏远近核的。跟盛麻子走得最近的,先核。你猜这些年,跟他走得最近的是谁?"
赵桂香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盛麻子在位时,赵桂香是村里出了名的"族长跟前红人",逢年过节往主屋送腊肉最勤的就是她。这话戳的就是这个。
院里静了。
远处忽然传来两声汽车喇叭。村里唯一通车的土路上,一辆吉普正往村委会开,车身上印着字。
"瞧见没有。"明兰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公家的人今天还在村里。我现在走过去,就说我家让人占了。堂嫂,你说他们是先听我的,还是先听你的?"
盛满囤把斧头一扔,站了起来:"搬!这就搬!孩他娘,收拾东西!"
"你个窝囊——"
"你闭嘴!"盛满囤头一回冲婆娘瞪眼,"麻子叔枪毙不枪毙还不知道呢!你想进去吃牢饭,我不陪!"
赵桂香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一跺脚,进屋卷被子去了。
卷到一半,又探出头来:"明兰,那……你大伯家查封的东西,官家会不会算到我们头上?我们可一根线都没拿过他的!"
"现在知道撇清了?"明兰坐在自家门槛上,拍了拍门槛上的土,"堂嫂,我给你指条活路。往后村里谁问起来,你就说,盛麻子逼你收过我家的东西,你不收不行。你是被逼的。"
赵桂香眼珠转了转,品过味来了,卷铺盖的动作麻利了一倍。
被逼的和主动的,一进一出,隔着牢门。
不到半个时辰,两口子扛着大包小包走了。临走,盛满囤还讪讪地把劈好的柴码回墙角。
明兰站在重新空下来的院子里,没急着进屋。
她知道,今天这一仗赢的不是道理,是势。盛麻子刚倒,公安的车还停在村委会,这股势最多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村里人缓过神来,就会想起来:她盛明兰,还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女。
到时候,今天让出来的东西,会被人变本加厉地要回去。
除非,她能在这一个月里,变成另一个"离不开的人"。
屋里一股子生人味。明兰推开窗,撸起袖子,把这八年没人好好收拾的家一点一点擦出来。
桌椅缺了腿,用石头垫上;水缸裂了缝,拿黄泥糊了;灶膛里积的冷灰掏出来,足足装了半筐。她干得很慢,肩上的伤一阵一阵地提醒她悠着点,可她停不下来。
侯府里的规矩,人落魄的时候,头一件事就是把住的地方收拾出个人样来。屋子立住了,人才立得住。
擦到爹娘的牌位时,她停了手。两块粗糙的木牌,字是她爹自己刻的,刀工笨拙。
"爹,娘。"她把牌位摆正,上了三炷香,"你们女儿的仇,官家管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管。"擦到床底,手碰到一个硬东西。
一只破木匣,上面积灰有半指厚,被踢到床板最里侧。
匣子里没有钱,没有首饰,只有一沓裁得歪歪扭扭的纸条,字是孩子写的,铅笔头削得很秃。
"春花姐今天穿了红衣裳,去见山神了。"
"秋丫头也被选上了。她哭了一夜。"
"王婆婆说,选上是福气。"
明兰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最后一张,字迹抖得不成样子:
"下一个是我吗?"
那是原主的字。落笔很重,"我"字最后一笔把纸都划破了。
窗外,红松林在风里哗哗地响。明兰捏着那沓纸条,在床沿坐了很久。
春花,秋丫头,还有往前数不出名字的。盛麻子撂出来的,恐怕只是这十年的事。这条"祭神"的买卖,年头比她想的还要长。盛麻子能卖她,就能把这条线接到更远的地方去。原主床底这只匣子,藏了不止一个丫头的命。
而那些"嫁出去"的姑娘,到底被卖去了哪里?
明兰把纸条仔细收好,贴身放了。
正起身,院墙上"咚"地一声闷响。
一块石头砸了进来,骨碌碌滚到屋门口。石头外面包着层纸,纸上用木炭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
一个牌位。
纸的背面,只有五个字:
"下一个是你。"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