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门序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就甩过来一句话——
“叶先生，您的解约协议已经办妥了，请今天之内回公司签字。”
声音很公式化，像是在通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叶门序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问“你是谁”，但话还没出口，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他的记忆——嘈杂的片场、敷衍的表演、经纪人数不清的白眼、微博评论区密密麻麻的谩骂。
这些记忆像被人硬塞进他的脑袋，挤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眩晕压下去。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这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墙上贴着廉价墙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线透进来，照见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旁边是一部屏幕裂了一道缝的手机。
叶门序慢慢坐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上一秒还在颁奖典礼的后台，等着上台领那座最佳男主角的奖杯。然后灯光暗了一下，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穿进了这个同名同姓的十八线小明星的身体里。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
通讯录里联系人寥寥无几，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经纪人发来的：“明天来公司一趟，有事跟你说。”
他没回。
现在看来，那大概就是解约的前奏了。
叶门序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跟他原来有七分像，但更瘦一点，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倦怠和怯懦。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
没什么好怕的。
上辈子他也是从龙套跑起来的，被人骂过、踩过、雪藏过，最后照样站到了最高的地方。换个壳子而已，路还是那条路。
他换了件衣服，出门去公司。
写字楼的电梯里人不少，没有人认出他。这也正常，原主虽然挂了个“艺人”的名头，但实际上就是个查无此人的状态，唯一上过的几次热搜都是负面的——什么“碰瓷前辈”“耍大牌”“唱功车祸现场”，全是些让人笑不出来的黑料。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打开，迎面就是经纪公司的logo灯牌。
叶门序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他没在意，径直往经纪人办公室走。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话声。
“……叶门序那边我已经通知了，今天之内让他签字走人。”
“违约金呢？”
“他那点收入，能赔多少？算了，当买个教训，以后招人眼睛放亮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签进来。”
“也是，就他那水平，能红才有鬼。”
笑声。
叶门序推开门。
办公室里两个人，一个是他名义上的经纪人陈姐，四十出头，烫着卷发，脸上带着不耐烦；另一个是公司的副总，姓刘，胖乎乎的，平时笑眯眯的，但说的话从来不好听。
看到他进来，陈姐的笑容收了收，但也没多尴尬，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来了？签吧。”
叶门序走过去，拿起那份解约协议翻了翻。
条款很简单，无非是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合同，原主放弃索赔权利，从此各走各路。他看得很快，目光扫到赔偿金额那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
“五万？”
陈姐挑了挑眉：“怎么？嫌少？你在公司三年，公司在你身上砸了多少资源？化妆费、服装费、宣传费，哪样不要钱？让你赔五万已经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了。”
叶门序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他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看着陈姐：“协议上说，公司单方面解约，不需要支付任何补偿。但是根据合同第十四条，如果是公司无故解约在先，我应该拿到三个月的保底工资作为遣散费。”
陈姐的脸色变了变。
叶门序继续说：“另外，去年年底的商演，主办方付了钱，公司扣了一半没给我。这笔账，是不是也该算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副总放下茶杯，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艺人，今天居然敢当面翻旧账。
陈姐的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想闹？”
“不想闹。”叶门序的语气很平静，“我只是想把账算清楚。该我拿的我一分不少，不该我拿的我也不要。解约可以，但前提是把欠我的钱结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陈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最后她冷笑了一声：“行啊，长本事了。刘总，您看这事怎么办？”
刘副总摆了摆手：“算了，小陈，把他的账结了，大家好聚好散。”
陈姐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支票填了几个数字，推到叶门序面前。
叶门序看了一眼数字，三万二。
比他预期的少，但也够撑一阵子了。
他把支票收好，拿起笔在解约协议上签了字。
“行了，从今天开始，我跟贵公司没关系了。”他把笔帽盖上，站起来，“祝你们生意兴隆。”
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姐在后面叫住他：“叶门序，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圈子里该有的规矩你都不懂，就算换个公司也一样。你好自为之吧。”
叶门序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提醒。”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才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番话，他面上说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心里也在打鼓。毕竟他现在对这个世界的规则还不完全了解，万一对方真的翻脸，他也未必讨得了好。
但好在赌赢了。
出了写字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叶门序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飞速转着接下来的打算。
三万二的存款，在这个城市连三个月都撑不下去。房子是租的，月底就要交下个季度的房租。冰箱里大概也没什么吃的了。
他得尽快找到赚钱的办法。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备注是“张律师”。
“叶先生您好，关于您兄长叶承远的遗产继承事宜，请您务必于本周内前来律所办理相关手续。另，关于您侄子的监护权转移问题，也需要您本人签字确认。盼复。”
叶门序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兄长？
侄子？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那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又开始翻涌——一个模糊的身影，脸色苍白，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
那是原主的哥哥。
而他，已经不在了。
叶门序攥紧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风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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