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鑫回到招摇山后，没有立刻再派人进燃香谷，而是先把白石村那些曾经得过红线病、后来又“恢复”的人重新查了一遍。
结果比他预想得更糟。一共找到十一人，其中三人明显比发病前更容易疲倦，两人开始畏寒，一人旧伤愈合速度变慢，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近半年明明没受过大伤，头发却白了近半。剩下的人表面看不出什么，但气色和精神都大不如前，用药师的话说，“像是底子被什么东西悄悄磨薄了一层”。
药师看完以后也说不出原因。这些人的脉象不算坏，气血也谈不上明显亏空，至少按照普通医术来看，都不像被“抽走”过什么。可越是这样，许鑫越确定燃香谷的问题不能再拖。
如果只是生病，药总有办法治；如果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取走，那么外表恢复根本不能算真正痊愈。
他把所有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又单独列出“发病后变化”，做完这些才把陈鹤和那名老猎户叫来。许鑫把册子推到两人面前，说道：“明天进第四处。”
陈鹤明显顿了一下，问道：“不等张铁胆伤好？”
许鑫摇头：“这次不打，只看水，不碰香台。第五处和母香先不进。”
陈鹤苦笑了一下：“上次也没准备打。”
许鑫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因为这句话确实没错。很多危险从来不是因为你准备动手才出现。
第二天清晨，三个人从南坡入谷。药师没有跟，因为这次不采样，也不碰病人，反倒是陈鹤带了两只活鸡。不是拿来试毒，而是听声音。老猎户说，山里的小兽对某些气味和地气变化比人更敏感，真到了有问题的地方，鸡往往会先躁。许鑫觉得有道理，也就带上了。
一路进去，两只鸡反而一直很安静。第一处香台没有动静，第二处回血茅已经比三天前更红，第三处那根暗红铜管依旧在往下吸气。许鑫没有停，只记下位置便继续走。
越往里走，活物越少。过了石沟以后，路边几乎听不见虫鸣，连鸟影都看不到。许鑫没有去数地上有什么，只让老猎户带路，自己留意着脚下的地势。
第四处香台并不难找。还没走到跟前，许鑫就发现前面的地势不对——那是一片圆形洼地，周围山坡上的水沟、渗水、甚至几条细小的暗流，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从高处看下去，像一个天然的漏斗。
“停。”许鑫在洼地外缘就站住了。
陈鹤提着笼子跟上来，往下面看了一眼，低声问：“不进去？”
“不进。”许鑫蹲下来，只看地势，不靠近池边。
洼地中央有一个浅池，池边插着四根黑木桩。桩上挂着什么东西，隔得远，看不真切。老猎户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低声说：“册子上提过这几根桩子，说别去碰。”
许鑫点头，没有追问那上面挂的到底是什么。有些东西，不必看清也能知道不该碰。
两只鸡从看见浅池开始就明显躁动起来，不是乱叫，而是不断往笼子后面缩。许鑫见状，当即起身：“退。”
陈鹤愣了一下：“刚到就走？”
“已经看到该看的了。”许鑫说。
三人一直退到五十丈外，鸡才慢慢安静下来。许鑫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洼地，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
第四处和前三处最明显的区别，是这里看不到自然水路，没有沟，也没有明显渗水，可池里偏偏有水。这意味着水来自地下，而且是从四面八方渗过去的。如果把第一、第二、第三处香台看成沿着主水路布置的节点，那么第四处已经不是一条线上的东西，它开始收周围更大范围的水脉。
“这就是血香池？”陈鹤问。
许鑫摇头：“未必，太小。九幽观既然每次开池要收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引香童，不可能只是为了填这么一处浅池。册子里把这里标的是第四处，不是母香。”
陈鹤又问：“那池里是什么？”
许鑫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别猜，先记。”燃香谷已经让他吃过一次亏，现在他最忌讳的就是看到一点东西就急着给它下结论。
回程比进去时更慢。许鑫一路都在想第四处的结构。如果前三处还像是在准备和引导，那么第四处已经开始真正“汇”，第五处很可能不会只是简单重复，而是承担更进一步的处理。至于母香，才可能是最终汇聚。
他心里也出现了一个很不愿意相信的猜测。九幽观未必需要把那些引香童全部处置在一处，也许那些孩子真正的作用，是成为最稳定、最纯净的“锚”，用他们的气血去牵更大范围的人和兽。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二十四”代表的就未必是材料数量，而可能是阵眼数量。
这个猜测太重，许鑫没有告诉陈鹤，因为现在没有证据。他只在册子边角记了一句：“此说只是推测，待查。”
回到招摇山以后，他第一时间让人统计最近半年所有伤口久不愈合的人，不仅是红线病，所有人都算，包括矿伤、刀伤、兽伤。张铁胆听完有些不解，问道：“你现在连这个都查？”
许鑫说道：“如果香脉确实更容易牵有伤的人，那受伤本身就是风险。从今天开始，巡山队所有人，伤口必须登记。”
张铁胆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也记账？”
“记。”许鑫看了一眼他已经结痂的手臂，“以前我们只算粮，后来算人，现在连伤也得算。很多最不起眼的东西，最后真能要命。”
当天晚上，何秋生来了。
不是在杻阳山，而是直接到了招摇山外。守山的人发现他时，他仍然牵着那头瘦驴，没有闯，只站在山门外等。许鑫听到消息后独自下山，何秋生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进第四处了。”
不是问。
许鑫也没有装，直接点头：“嗯。”
何秋生看了他一眼：“还活着，说明没碰池。”
许鑫问道：“你希望我碰？”
“我希望你别碰。”
“为什么？”
“因为第四处不是给你看的，是给第五处的。”这个回答听起来像废话，可许鑫很快意识到真正的意思。第四处不是终点，它只是把收来的东西继续往下一处送。
许鑫便直接问：“第五处是什么？”
何秋生沉默片刻，才说道：“炼香台。”
许鑫眼神微微一动。何秋生继续解释：“你现在应该已经猜到，前面几处是在收。水、草木、兽、人，能牵多少牵多少，第四处只是汇。到了第五处，会把收来的东西去杂，人的血和兽的血不能直接混在一起用，九幽观真正要的，只留一部分。”
许鑫盯着他：“哪一部分？”
何秋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生气。”
这一次，许鑫没有马上追问。
他想起那些空掉的兽骨，想起白石村那些病后一直没养回来的人。很多线索在这一刻真正对上。红线病牵走的也许从来不是简单的血，更不是普通灵力，而是更深一层的生机。气血只是路，伤口只是更容易被抓住的地方，所以活下来的人还能吃、还能走，却会变弱，会更难调养，甚至可能更快衰老。
许鑫看着何秋生，问道：“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走到第四处以前，我说了你也不会全信。”何秋生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而且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我就回不去了。”
许鑫没有追问这句话，而是问了最重要的：“母香是什么？”
何秋生这一次竟然笑了，笑意很淡，也很疲惫：“我不知道。”
许鑫皱眉：“你女儿守过无香祠。”
“所以我知道第五处。母香只有内院知道。”何秋生看着他，“我只知道，那些被牵走的东西最后都会送进去，然后每七日一次，母香会往九幽观方向吐一道无味烟。”
许鑫立刻想起他们在燃香谷深处看见的那道灰气。原来那不是普通烟气，更可能是已经被“处理”过的东西。
“今天是第几日？”许鑫问。
何秋生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说道：“明日就是下一次吐香。”
空气似乎一下安静下来。
许鑫终于明白何秋生为什么会在今天来。他不是单纯送情报，而是在提醒一个时间。何秋生转身去牵驴，许鑫却叫住他：“你想让我明天去母香？”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来？”
何秋生背对着他，停了很久，最后才说道：“因为二十一年前，我女儿死的那天，也是吐香日。我一直想知道，她最后到底被送去了哪里。现在可能只有你能看。”
说完，他没有回头，只牵着瘦驴慢慢离开。驴铃声越来越远，许鑫站在山门外一直没有追。
明天母香会吐。
这意味着如果他想看完整条香脉最终把那些所谓“生气”送去哪里，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可这次再进去，就不是查第四处那么简单，而是必须真正走到燃香谷最深的位置。
许鑫抬头看向杻阳山方向，心里已经很清楚，到了母香之前，能够继续绕开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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