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鑫离开无香祠时,没有沿原路返回。
何秋生既然能在门外等他,就说明九幽观至少知道有人会来这里。继续走原来的北侧猎道没有意义,所以他顺着杻阳山东麓往南绕,直到彻底离开老松林,才重新朝招摇山方向折返。
一路上,他都在想《血香备录》里的那句话。
“门后有物。” 这几个字太模糊。
可能是某种异兽,也可能是被封住的邪修、残魂,甚至只是某种阵法内部的称呼。现在没有证据,许鑫不准备因为一个“门”字,就给九幽观后面强行想出什么惊天秘密。
真正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九幽观长期收取引香童,并不是为了杂役。
第二,血香池确实需要人的精血,而且近年来消耗越来越大。
第三,每次血香池大开以后,附近异兽都会出现异常迁徙。
这三件事已经足够危险。
许鑫回到招摇山时已是第二日黄昏。山口比他离开时热闹了许多,几十个年轻人正在修一段坍塌的木栅,旁边还有两个原青云宗弟子负责巡查。以前青云宗山门最外侧那块刻着宗门名号的青石已经被推倒,却没有砸碎,只平放在路边,上面压着几袋沙土。
陈鹤正在附近。
看见许鑫回来,他明显松了口气,却没有像以前青云宗弟子见长老那样立刻迎上来,只走近说道:“你再晚回来半天,阿福真准备照你说的,当你暂时回不来了。”
许鑫看他一眼:“山里出事了?”
“算不上大事。”
“那就是有事。”
陈鹤点头,边走边说道:“前天来了三十多个人,都是附近几个小村逃过来的。他们说九幽观的人开始清查杻阳山东边的村落,只要和招摇山有过生意往来的,都要登记。”
许鑫脚步慢了一点。
“杀人了吗?”
“暂时没有。”
“抢东西?”
“也没有。”
这反而更麻烦。如果九幽观直接杀人,很多事情会简单。至少敌我清楚。
现在他们只是登记、封路、查商队,表面上甚至还能说是“维持秩序”。这种做法不会立刻把所有附近百姓逼到招摇山这边,却能一点点切断招摇山和外界联系。
“那三十多人为什么跑?”
“害怕呗。”
陈鹤说道,“其中有人以前给青云宗运过盐,担心九幽观以后算账。还有几户是听说我们这里分田,就直接带着家里人来了。”
“收了吗?”
“阿福没敢直接收。”
许鑫点头。这件事确实不能随便答应,招摇山现在自己粮都不够。来十几个人不算什么。
如果消息一传开,几十、几百人都往这里来,原本七十天左右的口粮可能立刻缩到五十天。可直接赶走也不是办法。尤其这些人很可能已经被九幽观逼到没有其他去处。
人不是地脉。不能只用一句“承载有限”就把问题算完。
许鑫走进原来的外门议事房时,阿福正在和张铁胆吵。严格来说,是张铁胆声音大,阿福声音小。但谁也没让谁。
“人都到门口了,你还想赶回去?”张铁胆拍着桌子,“外面九幽观正查人,他们这时候回去,不是送上门?”
阿福也急了:“我没说赶!我是说不能来一个收一个!现在粮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再来三百人,大家一起饿?”
“那你说怎么办?”
“我这不就在想吗!”
许鑫站在门口听了一会,才走进去。两个人同时停下。
张铁胆先说道:“你回来得正好。”
“听见了。”许鑫把布袋放到桌上,没有立刻说无香祠的事,“那些人现在在哪?”
“山门外废营。”
“有没有老人孩子?”
阿福点头:“一半都是。真正能干重活的,可能不到十五个。”
许鑫想了想:“先留三天。”
阿福一愣:“三天?”
“按最低口粮发。三天内登记他们会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来。第三天再决定谁留下,谁暂时安置到别处。”
张铁胆皱眉:“别处是哪?”
“还没有。”
“那你不是白说?”
“所以要三天。”
许鑫看着他,“如果所有事情都必须现在马上有答案,那最后只能选最简单的答案。赶走最简单,全收也最简单,真正麻烦的是中间怎么做。”
张铁胆不说话了。
阿福问道:“什么样的人留下?”
“不是按强弱。”
许鑫说道,“按招摇山现在缺什么。”
“会种田的、治病的、打铁的、修渠的、识字记账的优先。什么都不会,但家里有老人孩子,也不能因为这个就赶。先把情况列出来再看。”
“修士呢?”
“照旧按能做什么算。”
阿福点头,拿起册子准备去办。
许鑫又叫住他:“还有一条。现在开始,外来人先不分灵田,只给临时住处和工粮。”
“怕以后越来越多?”
“嗯。” 招摇山现在已经不是过去封闭的青云宗。只要“分田”“不交孩子”“有粮”这些消息传出去,一定会吸引周围一些活不下去的人。
这本身未必是坏事。人多意味着劳力、手艺、商路、信息都会增加。
可前提是招摇山养得起。
治理不是越多人越强。撑不住时,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
当天夜里,许鑫才把《血香备录》和陆霄留下的信拿出来。
屋里只有阿福、张铁胆、陈鹤三个人。
许鑫没有把何秋生女儿那件事隐去,也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成事实。他只把能够确定的内容逐条讲清楚,连“门后有物”这种模糊记录都原样说明,没有擅自解释。
等他说完,屋里许久没有声音。
陈鹤第一个开口:“所以九幽观今年多要孩子,是为了开血香池?”
“目前看,很可能。”
“那血香池到底干什么?”
“不知道。”
张铁胆皱着眉:“不知道还不够?拿孩子炼那什么血香,就已经够杀了。”
“杀谁?”许鑫问。
张铁胆顿了一下:“九幽观的人。”
“多少?”
“……”
“外院何秋生炼气八层。陆沉炼气九层都只是他们下面一个附属宗门的宗主。九幽观里有没有筑基?有几个?有没有更高的?”
许鑫看着他,“一个都不知道,现在说杀过去,只是在拿自己人填路。”
张铁胆沉着脸,没有反驳。他知道许鑫说得对。但知道和能咽下这口气,是两回事。
阿福小声问道:“那怎么办?”
许鑫将陆霄那封信压在桌上:“先做两件事。第一,把过去六十年招摇山所有引香童的名字找全,看看有没有人活着回来,哪怕只有一个。第二,查附近最近半年异兽迁徙。”
陈鹤有些意外:“异兽?”
“陆霄查到过,血香池大开的时候,附近异兽会迁徙。”
许鑫说道,“如果今年又要开,变化应该已经开始了。”
张铁胆问:“怎么查?”
“猎户、药农、商队。”
许鑫抬手在桌上地图点了几下,“哪条山路最近兽少了,哪片林子突然多了不该出现的东西,都记。不要只记凶兽,普通兽也算。”
陈鹤看了地图一会:“如果真有兽群在动呢?”
“先看方向。”
“如果它们都在离九幽观越来越远,就说明无香祠那本册子至少这部分可信。”许鑫停了一下。
“如果不是呢?”
“那就说明我们现在掌握的东西还不够。”这就是他最怕的事。找到一本旧册子以后,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谜底已经揭开。可真正危险的恰恰是过早相信一个解释。
尤其这本册子是谁写的、为什么留在乙祠、有没有故意误导,全部未知。证据必须从其他地方再对一次。
第二天,查异兽的事情刚派出去,外来人那里便先出了问题。不是打架。是病。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夜里突然高烧。
最开始大家都以为只是赶路受寒,直到负责照看的人发现她手腕上出现了几道很细的红线。红线一路向上。已经快到手肘。药库里懂医术的人看过以后,都说不像普通风寒。
许鑫赶到废营时,女孩的母亲正抱着孩子哭。
周围人退得很远。因为有人说这是瘟病。还有人已经开始要求把这一家送出山。许鑫没有靠近孩子太近。
先问负责看诊的老人:“会传人吗?”
老人摇头:“不知道。”
“以前见过?”
“没有。”
“身上还有哪里有红线?”
“左手,脖子下面也有一点。”
许鑫看向女孩母亲:“什么时候开始发烧?”
女人哭得说不清楚。 旁边一个同行男人替她回答:“进招摇山以后才烧。来之前只是没精神。”
许鑫又问:“你们从哪里来?”
“东边白石村。”
“离杻阳山多远?”
“二十多里。”
许鑫眼神微动。“最近村里有别人这样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有两个。”周围人立刻骚动起来。
有人直接骂道:“你们知道有病还往这里跑?”
男人脸色发白:“我们不知道是一个病!那两个一个是老人,一个是猎户,都是先发烧,后来……”
“后来怎么了?”
男人声音低下来:“死了。”
这下连张铁胆都变了脸色。许鑫没有顺着人群慌。
“他们死前有没有红线?”
“有。”
“多久?”
“一个三天,一个五天。”
“会不会传给家里人?”
男人摇头:“好像没有。猎户老婆孩子都没事。”
不是典型传染。至少现在看不出来。 许鑫继续问:“那两个人最近都去过哪里?”
男人想了很久。“山里。”
“哪座山?”
“杻阳山南边。”
许鑫心里轻轻一沉,又是杻阳山。 “为什么去?”
“采一种冬天才有的青耳菌。”
“还有谁去过?”
男人开始回忆。“我也去过。”
许鑫立刻看向他。“你没事?”
“没事 没感觉。”
“还有呢?”
“一共六七个吧。真正病的就那两个。”
不是去过就病,说明还有别的条件。许鑫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看女孩手腕上的红线,很细,不像皮肤表面染色,更像血管下面有什么东西。
他突然想起何秋生说过七窍血门,牵动气血,也想起血香备录里的“引香”。这些东西目前没有证据能直接连起来。不能因为都和“血”有关,就认定是同一件事。
许鑫压住这个念头。“先把这一家单独安置。”
人群里立刻有人问:“要不要赶出去?”
“不用赶。”
“万一会传呢?”
“所以先隔开观察观察。”
许鑫看向众人,“现在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没证据前,不准说他们带的是瘟疫,更不准私自烧屋、赶人。”
有人不服:“真传开了谁负责?”
许鑫看了那人一眼:“我负责不了你们所有人不生病。”
周围安静下来。
“我能做的是先把人隔开、查来路、找药师。谁发现类似症状,马上报。隐瞒的人如果导致别人出事,再算账。” 这话不算让人安心,却比一句“不会有事”真实。
女孩被单独移到一间空屋,药师暂时只敢用退热和护心脉的药,不敢乱下重药。当天晚上,她的高烧没有退。红线反而又向上爬了一寸。
许鑫站在屋外看了很久。没有进去。他不是医修。也不准备因为自己是山官,就把所有不懂的事情都强行接到自己手里。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个来源。杻阳山南坡。
第二天一早,第一批查异兽的人也回来了。
一个老猎户把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山图铺在桌上,指着南边说道:“这里不对。”
许鑫问:“哪里不对?”
“狼没了。”
“什么时候开始?”
“半个月前。” 猎户继续往南指,“后来獐子也少,连野兔都少了。最怪的是前几天,有人看见三只赤尾猿往北跑。那东西平时根本不过杻阳山。”
许鑫低头看图。所有变化,几乎都集中在同一片区域。杻阳山南坡,也正是白石村的人采青耳菌的地方。
如果只是异兽迁徙,这和血香备录能对上,可现在又多了发热和红线,事情已经不再只是九幽观三个月后的贡。某种变化可能已经提前开始。
许鑫抬头问老猎户:“南坡再往东是什么地方?”
老人想了想。“没有村。”
“再往里呢?”
“有一条老山沟。”
“叫什么?”
猎户皱着眉回忆了一阵。“小时候老人叫它……燃香谷。”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许鑫手指停在地图上。
何秋生说,血香池三个月后才会大开。陆霄留下的记录,也说九幽观主峰到时会封七日。可如果燃香谷现在已经开始出现异兽外迁,甚至附近的人出现不明气血异状,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种变化和血香池无关,要么九幽观所谓三个月后的“开池”,早就已经开始准备了。许鑫看着地图上的那条山沟,没有马上决定去查。
他先转头问陈鹤:“我们现在有多少懂医的人?”
“真正会看病的四个,药童十几个。”
“把四个人全部叫来。”
“做什么?”
“不是让他们治这个女孩。”
许鑫将白石村、杻阳南坡和燃香谷三个地方圈在一起。先把最近一个月所有类似发热、红线、突然虚弱的人找出来。
“招摇山内外都问。”
“尤其是去过这三个地方的。”
张铁胆皱眉:“你不去燃香谷?”
“暂时先不去我。”
许鑫说道,“但先看看这到底是一条孤线,还是已经铺开了。”
他现在越来越不敢把任何事情简单看成一个“敌人”。
九幽观是敌。可如果燃香谷真出现了某种会伤人的东西,杀一个九幽观修士未必能让它消失。
治理山河也是一样。知道哪里坏,不等于知道为什么坏。更不等于一锄头挖下去就能修好。
许鑫低头看着地图。招摇山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粮不够,人越来越多。贡期只剩不到三个月。而山外那条线,也已经开始露出新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陆霄那句“别只看招摇山”,真正麻烦的地方或许就在这里。山与山之间,从来不是断开的。人也一样。
九幽观如果真的在杻阳山深处动了什么,最后受到影响的绝不会只是一座山。
许鑫将地图重新卷起。
这一次,他第一次主动把招摇山和杻阳山画在了同一张纸上。两座山之间,还有一条旧商道,一个白石村,一处燃香谷,以及越来越多开始迁徙的兽。
有些东西,正在山外动起来。
而招摇山刚刚建立的新秩序,已经不可避免地被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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