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摇山真正的震动,是从一线天脚下开始的。最初只是很轻的一下,像远处有巨石滚落。可不过十几息,第二次震动便顺着山体传了过来,比第一次更沉,也更长。
两侧山壁上的积雪不断往下掉,原本藏在石缝里的细水也开始浑浊,水面上浮出一层淡淡的灰白色泡沫。
许鑫靠着山壁站稳,胸口那一掌留下的伤势仍在发作。每一次呼吸,肋骨深处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扎。可真正让他脸色变化的,并不是伤,而是怀里的大荒无字图。
太烫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他甚至能感觉到羊皮卷隔着衣服贴在胸口,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
赵枯显然也发现了异常。老人原本已经准备继续动手,此刻却没有再往前。
他转头看向主峰方向,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疑。“抽髓阵为什么会提前启动?”
负责阵法的青云宗弟子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捧着副阵盘。盘面上七个光点接连熄灭,最后只剩中央一处血红色光芒越来越亮。“不是正常启阵。”
那弟子声音发颤,“大长老,主阵在强行抽地气。七星辅阵还没全部归位,这样下去……会伤山脉。”
赵枯猛地转头:“宗主不会不知道。”
那弟子迟疑道:“可阵盘确实……”
赵枯语气陡然沉下来:“我说,他不会不知道。”
张鹰站在旁边,忍不住问道:“会不会是主峰出了别的事?”
赵枯没有回答,但这个可能,显然也是他最担心的。
陆沉为了今天已经准备七年。七年里,青云宗开矿、改水、封山、迁走主峰附近大量凡人,又一点点把七处辅阵埋进招摇山外围。所有动作只有一个目的,等山魂彻底从地脉中被剥离出来以后,一次成丹。这种事情,最忌提前。一旦山魂尚未成形便强行抽取,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整座招摇山地脉失衡。陆沉比谁都清楚。所以如果阵法真提前动了,就意味着主峰那边发生了足以让他改变七年计划的事情。
赵枯忽然看向许鑫:“你做的?”
许鑫擦掉嘴角血迹,道:“我要是有本事隔着几十里动你们主峰的大阵,刚才还会被你打成这样?”
赵枯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反驳。这个解释确实合理。
张鹰却已经握紧长刀:“大长老,现在怎么办?”
赵枯低头看了一眼卡在空腔中的那柄裂剑,又看了看明显已经重伤的许鑫。距离抓到人,只差最后一点。可主峰出了问题,任何一个选择都意味着放弃另一边。
赵枯只犹豫了不到三息,便道:“回主峰。”
张鹰明显一愣:“那他呢?”赵枯道:“先不管。”
张鹰急道:“可是宗主——”
赵枯打断了他:“宗主要的是山魂。许鑫再重要,也没有招摇山重要。”
许鑫听见这句话,眼神微微一动。没有嘲讽,反而记住了。青云宗真正看重的,从来不是谁死了。陆霄也好,自己也好,甚至赵枯也一样。只要和那所谓“山魂”比起来,全部都可以往后放。这反而让许鑫更加确定,主峰地下藏着的东西绝不只是普通灵脉。
赵枯转身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张鹰,留两个人。”
张鹰立刻明白,赵枯虽然决定回主峰,却没有彻底放弃许鑫。“别追进去。”赵枯说道,“就在一线天外守。他如果下山,拖住。如果往主峰走,也别拦。”
张鹰皱眉:“为什么往主峰不拦?”
赵枯看了许鑫一眼:“因为他一定会去。”说完,老人再没有停留,带着大部分弟子迅速离开一线天。
许鑫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坐下。赵枯猜对了,他确实会去主峰,不是为了送死,而是因为无字图已经给出了答案。许鑫取出羊皮卷,原本记录着废矿、绝壁、迷雾桂林和一线天的地图,此刻正在不断变化。
招摇山主峰原本只是一片模糊轮廓,可现在,一道道极细墨线正从四面八方向主峰汇聚。那不是自然山脉,更像有什么东西强行把所有支脉往一个地方牵,而最中央那一点墨色,黑得几乎发红。
许鑫盯了很久,无字图没有显示“山魂”两个字,却在主峰下方慢慢浮现出一个古字。伤。只有一个字,已经足够。这座山正在受伤。
许鑫闭上眼,重新感受脚下震动。以前他对招摇山的理解,是零碎的。废矿是一处伤,绝壁是一条水,迷雾桂林是一处淤,一线天是一条暗水和破碎岩层。可随着这些地方被一点点走过、看过、记进图中,他第一次隐约感觉到,这些看似分散的东西,正在共同属于某个更大的整体。
整座山。而现在,那种整体正在被某种力量往主峰抽。许鑫甚至能感觉到绝壁水眼那边传来的寒意正在变弱,迷雾桂林的湿气也像失去了某种支撑。
那些原本各自流动的东西,都在被迫往同一个方向走。不是顺势,是强取。许鑫想起赵枯说的那个名字:抽髓阵。名字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是借山,是抽山的骨髓。
许鑫慢慢睁开眼,胸口伤势还在,右肩也因为刚才撞击几乎抬不起来。按最理性的选择,他现在应该走。青云宗大部分人都回了主峰,外围封锁必然变薄,这是他离开招摇山最好的机会。只要逃出去,找个地方养伤,再慢慢研究无字图,未必不能活。
至于招摇山会变成什么样,与他没有直接关系。这个念头很合理,甚至可以说,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许鑫靠着山壁,沉默很久,最后却站了起来。不是因为突然热血,也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肩负什么救世责任。他只是无法忽略一个事实。无字图上的第一笔,是招摇山。
自己第一次真正“看见”的山,也是招摇山。绝壁水眼、迷雾桂林、一线天,这些地方现在都已经和自己产生了某种联系。如果主峰抽髓阵继续下去,那些支水和地脉很可能都会一起死。
而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一件事。青云宗到底在抽什么?
如果山真的有“魂”,那所谓山河之道究竟是什么?自己以后若想走这条路,就不可能永远只在外围摸几条小水沟。
主峰这一次,也许危险到了极点,可也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山”的机会。
许鑫把无字图收进怀里,道:“那就去看看。”
他说完,转身向主峰方向走去。没有走赵枯刚才离开的正路,而是沿着一线天右壁那条暗水继续向深处。水往哪里走,他就往哪里走。
……
主峰祭坛已经乱了。一座直径近百丈的黑色石坛建在山腹空地中央,周围插着七根血红色石柱。柱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阵纹,每一根下面都堆着已经发黑的灵石。原本这些阵纹应该缓慢亮起,可现在,七根石柱上的血光全部暴涨。大量灰黄色气息从地面裂缝中被强行抽出,沿着阵纹汇入祭坛中央一只黑鼎。
鼎里没有火,却悬着一团拳头大小的苍黄色光团。它正在挣扎。每一次跳动,整座主峰都会跟着震一下。
陆沉站在黑鼎前,脸色极其难看。“大阵是谁动的?”四周无人敢答。
一名负责守阵的长老跪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宗主,没人动。半个时辰前主阵突然自行吸气,我们试过停阵,可七根地脉钉已经锁死,根本拔不出来。”
“自行?”陆沉走到最近一根石柱旁,伸手贴上去。
下一瞬,他眉头骤然皱紧。阵法不是失控,反而太顺了。原本按照他的计划,山魂还需要二十七日才能彻底脱离地脉。可现在,整座招摇山像突然失去了某种抵抗,大量地气主动朝主峰汇聚。这本该是好事,可陆沉不信这种好事。
七年前他开始剥离山魂的时候,招摇山反抗得最厉害。矿洞坍塌、异兽迁徙、主峰雷击,甚至有两位长老因此丧命。
一座山没有意识,但山势有自己的平衡。要从这种平衡里强行拿走最核心的东西,本来就应该困难。现在突然变得容易,反而说明别的地方出了问题。
陆沉沉声问道:“外围水脉的测地盘呢?”弟子立即把铜盘送上来。
陆沉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绝壁,迷雾桂林,一线天,三个地方的地气都在变化。尤其是绝壁,原本只是一条不重要的支水,此刻竟然和主峰大阵出现了极弱的呼应。陆沉看着盘面,很快想到一个人。许鑫。
不是因为许鑫能控制大阵,而是因为他最近连续动过这些地方。陆沉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可能。他们青云宗七年来一直按照自己的方法理解招摇山,把灵脉当灵脉,矿脉当矿脉,水路当水路,然后用阵法一处一处切断,再把山魂剥出来。可如果这些东西从来就不是彼此独立的呢?如果绝壁的一条小水脉,同样是主峰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陆沉没有害怕,反而眼神一点点亮起来。如果是真的,那许鑫身上的东西,价值就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就在这时,守阵长老突然惊呼:“宗主!”黑鼎中央的苍黄色光团猛地膨胀了一圈,一道极淡轮廓在其中出现,像山,又像某种伏卧的兽。整个祭坛开始剧烈震动。
陆沉立刻回神:“封鼎。”
守阵长老脸色一变:“可是山魂还没完全成形!”
陆沉冷声道:“现在不封,等它把阵冲碎?”他说完,一掌拍在黑鼎边缘,灵力瞬间灌入。其余长老也不敢迟疑,纷纷出手。七根石柱血光骤然收缩,苍黄色光团被一点点压回鼎中。
可就在即将彻底封住的时候,一声低沉至极的震响突然从主峰地下传来。那不是阵法,更像山本身。陆沉猛地抬头。下一刻,祭坛外围一条地缝突然裂开,一道地下水从缝隙中喷涌出来。水并不大,却浑浊得近乎发黑。
负责守阵的长老脸色骤变:“主峰怎么会有水?
”陆沉也没有回答,因为按照青云宗留下的三百年山图,这里根本没有地下水路。可现在,水就在他们脚下,而且正在不断涌出。
同一时间,距离祭坛还有数里的山腹中,许鑫停住了脚步。他面前是一条刚刚裂开的地下暗河。
无字图在怀中剧烈发热,而他的脚下,招摇山那沉重的“心跳”,第一次如此清晰。
咚。
许鑫的胸口也跟着一震。
咚。
第二下。
他脸色瞬间苍白,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无字图上写的是“伤”。不是阵法伤了某一条灵脉,而是有人正在把这座山最核心的东西,活生生从它身体里抽出去。
许鑫抬头看向主峰方向,那里血光已经映红半边夜空。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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