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萨利赫城邦裹着一层薄雾,黄沙与鎏金穹顶在晨光里交错出冷奢的轮廓。
苏瓷刚挂断与国内律师的越洋电话,指尖还捏着刚打印出来的招标补充条款,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助理,不是合作方。
是哈伦。
他站在门口,身姿笔挺,语气克制:"苏总,殿下在楼下等您。"
苏瓷眉峰微抬。
她与穆萨的交集,仅限于几次商业场合的照面,以及上回竞标场上那场不动声色的交锋。这位萨利赫最神秘的实权人物,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亲自登门,未免太过反常。
她放下文件,整理了一下袖口,跟着哈伦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哈伦拉开车门,穆萨坐在后座,一身深灰长袍,袖口绣着极细的金线,指间夹着一份文件,正垂眸翻看。
听到动静,他抬眼。
目光落在苏瓷身上,停留了两秒,才开口:"上车。"
不是询问,是陈述。
苏瓷没动,手扶着车门框,语气平静:"殿下找我,有事?"
穆萨把文件合上,搁在膝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天后的跨境招标,扎耶德动用了黑市资本。"
苏瓷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她昨夜熬到凌晨三点,推演了所有可能的截标方案,唯独漏了黑市资本这一条。扎耶德家族在中东经营多年,地下资金渠道盘根错节,一旦动用,正规资本根本无法对冲。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飞速运转:"殿下的消息来源?"
"我的消息,不需要来源。"穆萨看着她,黑眸深不见底,"你现在的资金链,撑不住第二轮对冲。"
一针见血。
苏瓷沉默了。
他说得没错。为了这场招标,她已经把苏氏残存的所有流动资金全部押上,甚至抵押了国内最后一处不动产。如果扎耶德动用黑市资本恶意抬价,她连跟标的资格都没有。
"殿下想谈什么?"她直接问。
穆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头对哈伦说了句阿拉伯语。哈伦颔首,关上车门,退到了五米开外。
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空间不大,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裹着烟草气,漫过来,压迫感极强。
"我可以帮你对接王室供应商渠道。"穆萨开口,声线低沉,"招标底价、评标委员会的倾向、扎耶德的资金到位时间,我都可以给你。"
苏瓷盯着他:"条件呢?"
她从不相信天上掉馅饼。尤其是从穆萨这种人嘴里说出来的好处,背后一定标好了价格。
穆萨看着她警惕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抓不住。
"搬过来。"他说。
苏瓷一愣。
"什么?"
"搬到我那里住。"穆萨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笔普通交易,"你现在住的公寓,安保等级不够。扎耶德既然敢动黑市资本,就敢动别的。你身边只有两个助理,连基本的反侦察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住处,安保是王室级别。你可以安心筹备招标,不用分心应付旁的。"
苏瓷抿唇。
这个提议太过突兀。一个手握王权的男人,让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女人搬进自己住处,无论用什么理由包装,都超出了正常商业合作的边界。
"殿下,"她语气清冷,"我不认为这是必要条件。资源对接可以走正规渠道,安保我可以自己雇。"
"正规渠道?"穆萨挑眉,"你知道萨利赫的王室供应商渠道,每年只开放四个名额?扎耶德占了一个,剩下三个,两个月前就被预订完了。"
苏瓷指尖微紧。
她确实查过这个渠道,也确实知道名额已满。她原本打算通过第三方中间商迂回接入,成本至少翻三倍,还不一定能拿到核心数据。
"至于安保,"穆萨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你雇得起的最好安保,在扎耶德的人面前撑不过十分钟。上个月,城南那个做石油贸易的中国商人,就是因为雇了本地安保,被人在车库里堵了三天,最后签了股权转让协议才放人。"
苏瓷知道这件事。
那个商人姓周,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出事之后直接变卖了所有中东资产,灰溜溜回了国。她当时还特意查过,以为是商业纠纷,没想到背后是扎耶德。
"殿下给出的条件确实诱人,"苏瓷抬眼,目光锋利而清醒,"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选我?萨利赫想跟你合作的商人,从王宫排到城门。我一个负债累累的外国人,不值得你费这么大功夫。"
穆萨看着她,黑眸里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为一句平淡的话:"因为你够干净。"
"干净?"
"扎耶德的人,脏。跟他合作的人,更脏。"穆萨语气没有起伏,"我需要一个干净的对手,把他从供应商渠道里挤出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个理由说得通,却又不全说得通。
苏瓷心里清楚,以穆萨的权势,想挤走扎耶德根本不需要借她的手。他大可以直接动用王室权力,一句话的事。但他选择了绕这么大一个弯,用资源换她搬过去——这背后的真实目的,绝不仅仅是"挤走扎耶德"这么简单。
可她没有选择。
苏氏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是她必须夺回来的东西。如果连招标这一关都过不去,后面的所有计划都是空谈。穆萨开出的条件,是她眼下唯一能翻盘的筹码。
"我搬过去,"她抬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只是暂住。招标结束,我立刻搬走。"
穆萨看着她,黑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最终只化为一个字:"好。"
他推开车门,对哈伦吩咐了几句。哈伦领命而去,十分钟后,两辆黑色越野停在了公寓楼下。
苏瓷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衣服、文件、电脑,还有一个装着苏氏旧印章的绒布盒子。其余的,她什么都没带。
穆萨坐在车里等她,看着她拎着箱子走出来,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瑟缩。
他眼底的深色又沉了几分。
车子驶离公寓,穿过萨利赫老城的窄巷,越走越偏。窗外的建筑从密集的商楼变成了低矮的黄土墙,再往前,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门口站着持械的卫兵,墙头上甚至有巡逻的瞭望塔。
苏瓷皱眉。
"这是哪里?"
穆萨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到了。"
车子在一道厚重的铜门前停下。卫兵见到车牌,立刻单膝跪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训练有素的肃穆。
铜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片铺展开的王宫建筑群——白色大理石柱廊、鎏金穹顶、修剪整齐的棕榈树、喷泉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属于世俗的奢靡与威严。
苏瓷握着行李箱把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终于明白,穆萨说的"住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公寓。
这是萨利赫王族的核心宫区。
是普通人穷尽一生,连大门都踏不进的王室禁地。
而她,就这样拎着一个行李箱,被穆萨带了进来。
铜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
苏瓷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厚重得像一道无法逾越的边界。她忽然有种预感——从踏进这道门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王宫深处,一双眼睛正透过监控屏幕,冷冷地注视着她踏入宫门的每一步。
扎耶德安插在王宫内的眼线,已经将她的面孔,传回了敌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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