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临州港,宜出行,忌观望。
渡海司的船队在晨雾里排开:旗舰「擎伞号」,护航舰四艘,补给船两艘——镇夜司三百年来第一支成建制出海船队。码头上没有欢送仪式,裴照只来了一个人,把一枚青龙印的副印交给姜夜:"海上无总部,见印如见司。"
"回头报销船票吗?"姜夜接过印。
"报。"裴照难得地笑了一下,"连你那口炒锅。"
锅真上船了。擎伞号的伙房里,姜夜的炒粉车被拆了轮子固定在灶边,罗东来负责搬货兼伙房副手兼"镇船石"——胖子往甲板上一站,八级风里船都稳三分。顾清晚任船队剑术教习兼警戒值班表制定人,一张表排得密不透风,呼延烈看了直嘬牙花子:"顾丫头,老夫巡边十二年,头一回见有人给海排班。"
"海也要有人看着。"顾清晚面不改色,"白虎司主不排,我给您排。"
呼延烈——这位主动请缨"押运军械顺路散心"的白虎司主——悻悻地签了名。
出港第三个时辰,陆地看不见了。
姜夜把全队召集在前甲板,四十多个渡海司的成员——刑堂派的、总部特训营出的、燕拾陆从井务处借调的老档员,还有顾家自愿随行的四名剑侍——围着炒粉锅坐了一圈。没错,渡海司第一次全员会议,是在炒粉锅边上开的。
"渡海司的规矩,就三条。"姜夜拿锅铲敲了敲锅沿,"第一,海上我说了算,回了陆地,还是我说了算——不是我官大,是这船上的伞认我。第二,谁看见海里、雾里、梦里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报,不许自己扛。咱们这趟差事的对手,千年前把陆祖师打得折了三根伞骨——它的'不对劲',比你们见过的所有'正常'都厉害。第三——"
他揭开锅盖,一股香气轰然散开。
"值完班的,都有粉吃。加蛋。"
甲板上笑成一片。笑声里,船队劈开春寒的海水,一路向东。
夜里,姜夜独立船头。
海上的夜比陆地沉,星子低得仿佛伸手可摘。识海里,白露的虚影浮在伞边,六成本源的她,如今能长时间现世了。伞灵望着无边的大海,安静得反常。
"想什么呢?"
"想千年前。"白露轻声说,"主人的记忆里,这片海是黑的。不是夜的黑——是海本身在'看'他。姜夜,月蚀本体和燕京那缕影不一样。影是它探上岸的一根须,本体是海。我们这趟,是把伞撑进海里去。"
"伞撑进海里,"姜夜笑了笑,"那就让海里也下个'不下雨'的雨。"
"你还贫。"
"不贫不行啊。"少年望着东方海平线,夜色深处,隐隐有一线极淡的、不属于星月的红光,在海天相接处明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白露,你看东边。"
伞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瞳孔微缩。
那道红光,每隔约莫一炷香,明一次,灭一次。节奏匀净,横贯海天。
"不是渔火。"白露的声音沉下来,"是海沟。影心的'应答'还在继续——它在给本体报信:伞,上路了。"
姜夜望着那线红光,忽然扬声朝驾驶台喊:"大副!航向不变,速度加满——"
"另外,明早的粉,多备两箱!"
"客人快到齐了,咱们不能让人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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