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夜,姜夜把局排开了。
后院四角,顾清晚的心剑阵埋进雪里;档案库顶层,燕拾陆守着铜灯,灯下摊开四十年图录,随时记录;房檐上,罗东来裹着白布单趴成一座"雪堆",镇岳体连呼吸都镇住了。姜夜自己,守在井栏正对的影壁后头,伞收着,人像一截墙。
裴照只知会了两个人:呼延烈,和刑堂大堂主。白虎司主呼延烈是傍晚到的京,风尘满身,听完姜夜的布防,只问了一句:"确定是死人?"
"确定。"
"好。"呼延烈把一对鎏金锏往背上一挂,咧嘴,"老夫巡边十二年,妖王见过七个。头一回蹲死人——新鲜。"
子时三刻,后院的风向变了。
不是风——是雪。漫天细雪落到井栏三丈之内,忽然齐齐偏向一侧,像被什么东西的呼吸吹斜了。青石板的井封上,七根铁链无风自颤,第三根颤得最欢。
一个身影从墙头飘落,无声无息。
月白的僧衣——东瀛式样,光头,苍白的面容,眉目与水晶棺里那具"遗体"分毫不差。安倍苍月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篮里三炷香,稳稳落在井栏之前。他点燃香,插入雪中,对着古井,长揖及地。
"二十三天了。"他的中文还是那么标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疲惫,"壳褪得不干净,魂还虚着。可今夜必须来——十五,井开一线,是喂它的时辰。饿着它,它会先吃我。"
影壁后,姜夜的指甲掐进了伞柄。
喂。井底下那东西,需要"喂"。四十年前聂修撰查到碑文就"失足",四十年里七链上锈三次——这口井三百年来一直在吃,吃的是守它的人,喂它的人,如今就跪在井栏前,像喂一条狗。
安倍苍月伏在雪中,开始念诵。音节古拗,不是东瀛话,也不是中土任何方言——识海里,沉睡的白露猛地一震,梦呓般的意念带着罕见的惊惶飘出来:
"蚀语……月蚀之影的食咒……姜夜,别让它念完——念完一巡,井开一线,它就要'尝'——"
姜夜动了。
他没有暴起,伞先出——伞骨道韵顺着雪面无声滑出,如一滴墨入水,悄然漫向井栏。听雨境的功夫,藏的比快的值钱。可安倍苍月终究是化虹境巅峰的妖修,雪面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活"意,让他念诵的音节戛然而止。
"谁?!"
"总部刑堂,二次查验。"呼延烈从房脊上站起来,鎏金锏在月光下一亮,声若巨雷,"安倍苍月——死人,也配给井上香?!"
四角的心剑阵同时亮起,顾清晚的剑光封死三面;罗东来的"雪堆"轰然塌开,两百斤的山从房檐砸落,堵住墙头。
安倍苍月环视一周,苍白的脸上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打断喂食的、阴冷的遗憾。他缓缓直起身,僧衣无风自鼓:
"执伞人,你来得比我算的早。"
"壳还虚着,今夜不宜杀。"他提起那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火,是暗红色的,"但有一件事,你可以带回去告诉裴照——"
"大狱里那位樱井少主,此刻应该已经'越狱'了。他的身子,养得很好,化虹境的根骨,怨气冲天,是难得的容器。井底的主人等了三百年,胃口越来越大——"
"壳,我褪了。容器,备好了。"
他微微一笑,身形如一缕青烟,散进漫天风雪。心剑阵斩落的只是一片空雪,罗东来的双棍砸碎的是残影。井栏之前,只剩三炷香还在烧,香灰笔直——
香灰落进雪里,雪"嗤嗤"地融出一个黑洞。
同一时刻,总部大狱方向,警钟轰然炸响。
"井祝安倍,到任三月,初一十五,共上香六次——"燕拾陆的声音从档案库顶层传下来,老头趴在窗口,手里的笔没停,"每次上香次日,大狱囚室均有异动记录,我全抄了!六次异动,樱井凛的牢房占了五次!"
"他的牢房对着大狱的通风井——通风井的地脉走向,"老头抬起头,脸色比雪还白,"直通后院,这口井。"
呼延烈的锏"当"的一声拄在地上,白虎司主的脸沉得能滴出水:"好一条井绳。井底喂影,狱里养容器,香是饵,狱是槽——安倍苍月这二十三天,把总部大狱,养成了井的饲料槽。"
姜夜立在井栏前,望着那三炷烧到一半的香。
雪还在落。落在石板上,无声地化。他忽然想起白露梦里那句"伞在底下",想起司志碑文"影无形,以月为食,以蚀为骨",想起沈孤鸿死囚车里那句"蚀会之上还有一层天"。
不是天。
是一口井。井底封着的"月蚀之影",三百年来一直在吃——吃守井的人,吃喂井的人,如今,它要吃一口新的:一个化虹境的妖躯容器,和一整个燕京的龙脉。
"清晚。"姜夜开口,声音很稳,"传讯临州,楚叔那边,把守夜斋历代灯录里所有带'井'字的记载,连夜抄来。胖子——"
"在!"
"明天开始,你带特训营的人,把总部地底三层的图纸给我摸熟。井在地下连着什么,我要一寸一寸的图。"
"还有,"少年弯腰,捡起雪地里那盏安倍苍月遗落的白纸灯笼。灯笼里的暗红火苗,在他掌心的伞骨道韵里挣扎着,像一粒被困的星,"这盏灯,先收着。"
"它喂了三个月的香——总得让它,还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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