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挨得很近。
沈晚星能很清楚地闻到身侧人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被太阳晒过的清爽气息。
苏予眠坐下之后,并没有立刻和她说话。
她把黑色双肩包随意往桌肚一塞,拿出几本书,利落地码在桌子左上角,动作干脆,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利落。修长的手指翻过课本扉页,指尖骨节分明,冷白得近乎透明。
沈晚星悄悄把视线收回来,飞快地把自己的书本摆好。心脏还在轻轻乱跳。
班里还有不少人在偷偷往这边瞟。
毕竟谁都知道苏予眠是什么性子——不爱搭理人,不爱凑堆,向来独来独往。从前从来没有主动挨着谁坐过。今天偏偏选了安安静静、毫不起眼的沈晚星旁边。
小声的议论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苏予眠怎么坐那儿去了?”
“那个女生叫沈晚星吧……以前好像在楼下普通班。”
“他俩认识吗?看着不像啊。”
那些话轻飘飘的,不大,却像细沙一样,轻轻刮过沈晚星的耳朵。
她有点不自在,肩膀微微往里缩了缩,下意识想离旁边这个人远一点点。
刚微微挪了下椅子,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苏予眠偏过头。
漆黑的眸子垂下来看她,没有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躲我?”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沈晚星瞬间僵住。
她猛地抬头,脸颊一下子泛起浅淡的粉,连忙摇头,细声细气地解释:“没、没有……我就是,桌子有点挤。”
苏予眠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看了两秒,没戳破。
只是伸出手,把自己那一边的书本又往里面收了收,给她留出更宽一点的位置。
“这样呢。”
不是问句,更像陈述。
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她手背上,把淡青色的血管映得清清楚楚。
沈晚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谢谢。”她小声说。
“不用。”苏予眠收回手,重新看向课本,“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不用怕。”
这话说得很直白。
沈晚星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不是怕苏予眠这个人。
她是怕自己心里那点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悸动。像夏夜里悄悄冒头的藤蔓,才刚抽了芽,就好像要不受控制地往高处攀。
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喧闹渐渐平息。
开学第一课,无非是讲校规、排座位、选临时班委。冗长又枯燥。
沈晚星听得有些走神,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轻轻画着小小的、不成形的星星。
画到一半,笔尖忽然没墨了。
她愣了一下,把笔拿起来甩了甩,还是写不出字。
书包翻了一遍,居然没有多余的黑笔。
她有点窘迫。
这种小事,按理来说,随便找前后桌借一支就好。可她性格本就内向,环视一圈,大家都低着头认真记东西,谁都好像不好打扰。
犹豫了好一会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右边。
苏予眠正垂着眼,很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安静得不可思议。
沈晚星咬了咬下唇。
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去借吗?
会不会很唐突?她那么冷淡,会不会不愿意?
可不借,接下来的笔记根本没法记。
反复纠结了许久,她才鼓起全部勇气,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轻轻侧过头:
“那个……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我一支笔?”
说完,她紧张地攥着那支不出水的笔,指尖微微发烫,已经做好了被冷淡拒绝的准备。
苏予眠停下笔。
她抬眼看向沈晚星。
女孩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耳尖还泛着一点浅红。
有什么东西,在苏予眠心底很轻很轻地颤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人看她。有敬畏,有好奇,有讨好,有远远的观望。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沈晚星这样——胆怯,又真诚,小心翼翼,却又很勇敢地朝她伸出一点点手。
苏予眠没说话,从笔袋里随手抽出一支黑色中性笔。
没有递得很远,只是轻轻往中间的桌面一放。
笔身是很简单的磨砂黑。
“拿去。”她声音依旧清清冷冷,却没有一点不耐,“不用急着还。”
沈晚星伸手把笔拿过来。
指尖不小心,轻轻擦过了苏予眠的指尖。
一瞬相触,像静电,轻轻麻了一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顿了顿。
沈晚星飞快收回手,脸颊更红了,连忙低下头,小声道:“谢谢你,我用完很快就还给你。”
她低下头,用那支黑色的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记下黑板上的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这支笔,好像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沈晚星偷偷想。
原来有些人,看着满身寒霜,却愿意随手,借你一寸星光。
她还不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
有些星光一旦借到心里,往后许多许多年,都再也没能轻易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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