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那晚之后,温知夏的电话就没停过。
媒体要采访,同行要合作,还有几个闻着味儿凑上来的投资机构,话术一套接一套,都想赶在她热度没散之前分一杯羹。她一个没理,把手机往床头一扣,回别墅补了三天觉。
腹中的小家伙倒是兴奋得很,一会儿【麻麻麻麻,有好多钱钱飘过来啦!】一会儿又【这个人的财气蔫蔫的,别理他!】吵得她连做梦都躲不开,满脑子都是金算盘噼里啪啦的响。
真正让她上心的,是第四天一早送到门口的那封邀请函。
烫金硬卡,落款"霍氏资本",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信上说久仰温小姐巧手,愿以诚相交,共商香坊未来,明日上午十点,望拨冗一叙。
随卡附着一张名片,秘书在电话里语气亲热,末了补了一句:董事长霍擎先生,会亲自出席。
温知夏捏着那张卡,指腹在"霍氏"两个字上来回摩挲。
云馥斋那笔抵押款的最终债主。父亲车祸之后,接手温家生意的那个资本。她查了整整十年,连人家一点边角都没够着的那只秃鹫。如今这秃鹫不请自来,把爪尖递到了她手边。
沈叙白的轮椅滑到她身旁,扫一眼卡片,只说了个"去"字。
"当然去。"她把卡拍在桌上,"我倒要看看,这老狐狸想从我这只病猫身上刮下几层油。"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明天我谁都不带。有些台面,只能我一个人站。"
沈叙白没接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进她掌心。是一枚小巧的录音笔,浑身上下漆黑一片,顶头亮着一点极淡的红光,掂在手上几乎没有分量。
"带着。"他说,"霍擎说的一字一句,回头都值钱。"
次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盘扣衫,头上别一根旧木簪,律师司机一概没带,单枪匹马出了门。
霍氏在本城的这处总部,是一栋玻璃幕墙的三十八层大楼,楼体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温知夏站在门前仰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父亲出事之前那几年,也常往这种楼里跑,说是谈合作,谈融资,每次都谈得灰头土脸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前台小姐的笑容里已经带了股打量猎物的热络,一路引她坐直达电梯,直上顶层会客室。电梯门开的时候,一股子沉水香的气味先漫了出来。
会客厅正中,已经坐了人。
居中那人五十来岁两鬓斑白,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藏青唐装,手里盘着一串蜜蜡。他起身相迎,笑得像过年串门的叔伯,眼角纹路堆着仁慈:"温小姐,久仰。我是霍擎。"
温知夏伸手,一碰即分。
他掌心干燥,温度却凉。那点凉意顺着她的指尖,一路爬到了手腕。
"霍总费心,还特地为晚辈备下这么大场子。"她扫一眼桌上排开的合同文本,落了座。
左右各坐一位经理,白衬衫,金丝眼镜,一开口就带着股训练过的默契。左边那个夸她当众辨香的本事吊打全城,右边那个感慨云馥斋百年老牌子可惜了,明珠蒙尘。话里话外全是替她心疼,替香坊扼腕。
温知夏端着那盏茶听,偶尔抿一口,不接腔。
茶是好茶,泡的君山银针,一根根立在杯底。她抿着,心却一寸寸往下沉。他们铺垫得越周全,那柄搁在桌子底下的刀,就越该出鞘了。
果然,等她喝下半盏,霍擎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却把满屋子的客气话全压了下去,像一缸浑水里沉进一块石头:"温小姐,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霍氏看重云馥斋这块招牌,想跟你谈一笔生意,把它一起做起来。"
左边那位经理会意,欠身把最上面一份文件朝她推过来,说霍氏拟注资一笔,帮云馥斋盘活盘面,条款都列清楚了,请她过目。
温知夏接过文件,掀开第一页,借着低头翻页的动作把一口气压了回去。翻到第二页,她忽然笑了。
所谓这笔投资,拆成三层条文,一层比一层拿捏得漂亮。
第一层管的是招牌。霍氏注资,控股百分之五十一,往后云馥斋三个字原原本本纳入霍氏香业版图,连她祖传的那个香炉图样,都要印到别人的册子上。
第二层管的是配方。温家在册的所有方子,包括她新近到手的那半张残方,全部归属霍氏统一管理、委托生产。话说得客气,翻译过来就是一句,把方子交出去,往后她只是人家手里的一条流水线。
第三层管的是她自己。温小姐才情过人,霍氏高薪诚聘,虚位以待的那个首席调香师头衔,说到底是个空衔。股权没有,一票一权全在霍氏,她只管日复一日调香,按月领一笔看着体面的津贴,做一块供在玻璃橱窗里的活招牌。
通篇没写收购二字,却把云馥斋的牌子、配方、手艺,连皮带骨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温知夏合上文件,轻轻搁回桌面,朝霍擎的方向推了回去。
"霍总这份合同,写得真好。"她抬眼看他,唇角还噙着那点笑,"只把一样东西,算漏了。"
"哦?"霍擎向前倾了倾身,"洗耳恭听。"
"云馥斋这三个字,卖出去值不了几个钱。"她放缓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可它背后一百二十年的手艺,是一大家子人拿命攒出来的。配方能归集,厂房能贴牌,连用假沉香冒充老料的手段都能统一,唯独'合香师'这三个字,归不了。"
说到这儿,她慢慢起身,抬手把袖口的褶皱仔细捋平。
"投资,我谢过霍总抬举。这份合同,我不签。"
会客室里几双眼睛齐齐落到她身上,有错愕,也有揣度。那两位经理对视一眼,都没料到这一步。霍擎却不拦,只在她转身那一下,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
"温小姐,年轻人有一身骨气是好事。"他的声音沉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骨气这桩东西,最怕跟钱过不去。"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回事。"
温知夏脚步一顿,指尖几乎掐进了掌心。
她没回头。
就在这一瞬,腹中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小家伙,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小家伙的声音在发着抖,奶音拔得又尖又利:【麻麻!这个人头上黑气好重好重,比坏蛋伯伯们加起来还要黑得多,黑得宝宝都瞧不见他的脸啦!】
温知夏喉头一紧,慢慢偏过头,余光瞥向那抹藏青色的背影。
霍擎依旧端坐在那里,手里那串蜜蜡,转一圈,又一圈。
温知夏抬脚就走。一直走到电梯里,确认身后没人跟来,她才把攥在袖口里的手松开,掌心四个指痕,红得发白。
录音笔还在贴着胸口的位置,微微发烫。她把方才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回事。"
霍擎说这话的语气不像威胁,倒像一句早就烂熟于心的旧账,挑了今天这个当口,才轻描淡写地抖出来。
他认得她父亲。而且,认得并不浅。
电梯下到七楼,玻璃外正午的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眼眶一酸。腹中的小家伙这会子倒不闹了,只缩成小小的一团,轻声喊了句:【麻麻……】
温知夏"嗯"了一声,抬手按住小腹,掌心的温度熨了上去。
"别怕。"她抬眼看向电梯镜面,里头也回望过来一张脸。她盯了片刻,轻声说,"你妈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跟钱沾边的恶心事。"
镜子里的人没有表情,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温知夏迈出去,外头是明晃晃的日光,和满街各奔东西的行人。她把那枚录音笔又往口袋里按了按,抬头,走进了那片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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