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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微服察民

《参天策》 毁灭吧香菜/著, 本章共2634字, 更新于: 2026-10-18 10:05

出宫这日,周衍特意挑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摘了龙纹玉佩,换了一块普通的青玉,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进京赶考的落第书生,就是腰板太直了些。

“赵文远,你在宫里呆久了,忘了外头什么样了。”周衍整了整衣襟,“朕若是连自己的京城都不敢走一走,还谈什么治国。影十九呢?”

周衍带着一个扮作书童的侍卫出了宫门。赵文远苦着脸,远远缀在后面,一步一挪。

出了皇城,就是集市。

日头刚出来,街上已经挤满了人。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挤挤挨挨。周衍顺着人流走,一边走,一边看。

他先去了城南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邻桌坐着几个贩夫,正聊得起劲。

“……你听说了没?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还免了京畿三年的赋税。”

“免了?免个屁。我家那几亩地,今年税单子一样没少,上头说免的是‘正税’,杂税照收。什么水利捐、桥路捐、青苗捐,七七八八加起来,比正税还多。”

“啧,哪个皇帝登基不这么喊?喊归喊,收归收。”

“可不是。你看那刘老爷,织造局的,年年圈地,前年圈了河西三百亩,去年又添了两百。告状?告到府衙,府衙的官老爷跟刘老爷是连襟,你告到天上也没用。”

周衍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他垂下眼,看着碗里浑浊的茶汤,把“织造局”“刘老爷”“连襟”记在了心里。

粮铺门口挂着木牌,写着今日米价。周衍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蹲在墙角的老汉,面前放着半袋糙米,旁边立着个牌子:卖粮救急。他走过去蹲下:“老伯,这米怎么卖?”

老汉抬头看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警惕:“你买得起?”

“您先说说价。”

“三百文一斗。你要买,二百八,拿走。”

周衍心里一算,愣住了。粮铺牌子上写的米价是二百五十文一斗,这老汉自己卖的竟比粮铺还贵。

“老伯,你这米,比铺子里还贵啊?”

老汉苦笑一声:“铺子里的米,是陈米掺着糠壳卖。老汉这米,是新粮,颗粒饱满,你掀开看看,真正的种粮人,舍不得糟践粮食。”

周衍掀开布袋看了一眼,果然米粒饱满,干干净净。他又看了看粮铺那方向,想起昨日批的那本“京畿米价平稳”的折子,心里像吞了一块石头。

他掏出铜钱,买了老汉那半袋米,又问他:“老伯,今年收成不好?”

“不好。”老汉叹了口气,索性蹲下来,跟这个看着面善的年轻人絮叨起来,“先是春上旱了一场,苗没出齐;后头又来了蝗灾,把补种的庄稼啃了个精光。老汉家五亩地收了不到两石。朝廷说要免税,可税免了租子免不了,东家的租子一文不少。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连口粮都留不下。”

“东家是谁?”

“城里刘老爷的庄子。刘老爷……听说跟京里的大官沾着亲。”

周衍没说话。他把那半袋米递给书童,起身,朝老汉拱了拱手,走了。

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街角,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半大孩子,靠墙坐着,面前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空空的。孩子低着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饿得没力气抬。

周衍没作声,从书童手里接过米袋,倒了半碗,放在孩子面前。

孩子猛地抬头,看见那半碗米,怔住了,随即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多谢老爷!多谢老爷!俺娘病了,三天没吃东西了……”

周衍伸手扶他:“你娘在哪?”

“在城西,破庙里。”

“带我去看看。”

孩子领着周衍穿过两条街,进了城西一座荒废的城隍庙。庙里阴冷,一股霉味。角落里铺着一堆干草,草上躺着一个妇人,面黄肌瘦,烧得脸颊通红。

“你爹呢?”他问那孩子。

“爹……去年修河堤,累死了。村里说,是给朝廷修堤,死了也不赔。”

周衍的手停在半空。

“你爹叫什么名字?”他问。

“赵大栓。村里人都叫他赵大个子。”

周衍看向影十九。影十九微微点头,无声地消失在庙门外。

周衍蹲下身,把带来的吃食分给那两个小的,又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你叫什么?”

“狗蛋。”

“狗蛋,你信不信,你爹的抚恤银子,会有人还给你们?”

狗蛋抬头看着他,眼里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用力点头:“俺信!俺娘说,新任皇帝是好人,是大赦天下的明君!”

影十九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陛下,查过了。这妇人姓王,夫家姓赵,去年死在北岸河工上。工部账上记的是‘病故’,发了三两抚恤银,到县里层层扣下来,到手剩不到一两。”

日头偏西,周衍从城西出来往回走。走到城门口,他忽然看见一队人马从城外进来,十几个青壮汉子,破衣烂衫,推着几辆独轮车。领头的汉子三十出头,目光却不像寻常流民那样躲闪,反而往城门两侧的兵丁身上一扫而过。

周衍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问身边扮作书童的侍卫:“通州那边,粥棚搭起来了吗?”

“回爷,昨日的旨意,今日一早通州府就开棚了。”

“嗯。”周衍没再多问,心里却把那领头汉子的眼神记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天,百官山呼万岁;想起太和殿上那一片衮服朝冠;想起书里那句话:王乃参通天地人者。可此刻他才知道,他连脚下这座城的“人”,都还远远没有看明白。

回到宫门口,天色已经暗了。赵文远迎上来,看见周衍的脸色,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陛下……该用晚膳了。”

“先不吃了。”周衍站在宫门前,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京城,忽然问,“赵文远,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值不值?”

赵文远一怔:“陛下这话,老奴不敢接。老奴只知道,陛下今日出宫这一趟,比在朝上坐一年,看得都多。”

“朕今日看见,城外有饿死的孩子,城里有吃不上饭的流民,有跟京官连襟的恶绅,有一年收不到两石粮的老农。这些朕以前在奏章里都见过,可见过,跟亲眼看见,不是一回事。”

他顿了顿:“父皇说得对。这江山,轻拿轻放。可轻拿轻放之前,得先把它看明白了。”

那一夜,乾清宫的灯,亮了很久。

灯下,周衍摊开一张舆图,提起笔,在“京畿”“通州”“北岸河工”三个地方各画了一个圈。他看着那三个圈,低声说:“总要一件一件,把你们抹平了。”

“陛下。”影十九的声音从梁上落下来。

“说。”

“通州那伙流民,属下的人跟了两日。那领头汉子姓郑,叫郑魁,原是北境戍军的一个队正。去年北境换防,他所在的那一营被整建制裁撤,兵饷拖欠半年发不出,人便散了。郑魁带着一队老兄弟一路南下,本想去京里讨个说法,到了通州,见城外流民扎堆,索性便混了进去。”

周衍放下笔:“被裁的兵?谁下的令?”

“兵部的文,工部画的押。但属下查了,去年裁撤北境四营的条陈,最初是周景王府递进兵部的。”

灯花噼啪一响。

周衍盯着舆图上那个“通州”的圈,沉默了很久,才说:“一伙被裁的兵,混在一群逃荒的流民里,聚在京城门口……影十九,你说,他们要的只是讨个说法吗?”

“继续盯。”周衍说,“别惊动他们。另外,把北境裁军的前后文书都调出来,朕要看。”

“是。”

流民、裁军、河工、织造局……他登基不过十日,看到的窟窿已经一个连着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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