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柚到NG基地报到的那天,是凌晨三点五十。
高铁晚点,到城南已经是后半夜。领队岚姐在电话里说:"你直接过来,基地有人。"
"这个点还有人?"
"我们基地,"岚姐说,"这个点才刚开始有人。"
出租车停在一栋三层别墅门口。前台没人,灯亮着。一楼最里面是训练室,玻璃门没关严,透出十几块屏幕的蓝白色冷光。
只有一台机器开着。
一个人坐在最里面,戴着耳机,背对着门。屏幕上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画面——龙坑,三打四,他是那个"三"里的打野。
打一次,死一次。倒回去,再来。
第七次,还是死。
时柚放下行李箱,推开玻璃门。
"这个角度不对。"
那人没回头,却伸手把耳机拨到一边——他早知道门口站着人。
"哦?"他说,"你说个对的。"
凌晨三点五十五,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女人走进来说他打得不对。他不问她是谁,先让她说。
"你的问题不在进场。"时柚走过去,站在他椅子边上,"在你四秒之前,惩戒交了。回放。"
他倒了四秒。
"惩戒十五秒真空,对面打野手里捏着惩。"她说,"你这波就算进场对了,龙也是人家的。你练七遍的这道题,出错了。"
"那正确的题呢。"
"正确的题是四秒前忍住别交惩。"她说,"你要练的不是怎么赢,是怎么忍。"
男人终于回过头。
屏幕的光落在他半张脸上。眉骨高,下颌利落,眼睛里是熬了整夜却不困的亮。他仰着头看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时柚。"
不是问句。
"你认识我。"
"三年前,城市赛南区决赛,蓝方辅助,ID柚子不酸。"他说,"第三局,龙坑上面那个草丛,一发Q抢大龙。那局录像我看了七遍。"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很慢地扫了一圈,又回到她眼睛。
"我惦记了三年的人,今天凌晨四点,拖着行李箱站在我背后。"他说,"你说巧不巧。"
时柚看着他。
"不巧。"她说,"我是你们俱乐部签了合同的分析师。倒是你,江队长——"
她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一只手撑在他椅子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忽然只剩一拳的距离。
"你惦记一个女生三年,"她说,"你男朋友——不对,你女朋友的男朋友,是我男朋友。周昱。你队友。"
她盯着他的眼睛。
"你看了我七遍录像的时候,知道我是谁的人吗。"
训练室里很静。机箱风扇一阵一阵。
江舸没有往后躲。他反而往椅背上一靠,让自己更舒服地仰着,把她俯身的姿势变成了一种俯视他的姿势——可他一点都不像落在下风的那个。
"知道。"他说。
"知道还看。"
"看录像又不犯法。"他笑了,"再说了,我看的是锤石,又不是看你。"
"那你现在看什么。"
"现在,"江舸说,"现在锤石自己走到我椅子边上了。"
时柚直起身。
她的心跳快了两拍。不是怕,是那种碰到对手的快——这个人每一句话都不退,每一个眼神都在边界上踩一脚,踩完还看着你,等你出牌。
她在女队打过两年职业,赛后采访的刁难、直播间的污言秽语,什么阵仗没见过。可那些都是明枪。
这个人是贴着你的耳朵,问你:我越界了吗?
你越了。但你要是先喊出来,你就输了。
"行。"时柚说,"锤石走了,你接着练第八遍。"
她转身去拿行李箱。
"时柚。"
"嗯。"
"你刚才那步,"江舸在背后说,"俯身那一步。换了别人,不敢。"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换了别人,"她说,"你也不敢接。"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她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很低的笑,然后是鼠标的声音,第八遍开始了。
宿舍在二楼。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路亮过去。207、208、209——209的门上贴着一张季后赛海报,周昱的单人照,笑得春风得意。海报边角卷了,没人抚平。
她拖着箱子继续走。210,211。
211的门底下,漏出一线光。
他还没上来。训练室到宿舍,要经过这条走廊——也就是说,待会儿她洗漱的十几分钟里,他会从她的门口走过去。
时柚在207门口站了一秒,刷卡。
岚姐留的便签贴在门后:欢迎回家。明早十点,全员会。
时柚刷卡进门,把行李箱立在墙角。房间不大,床、桌、衣柜,窗户对着后山。
她掏出手机,置顶对话框是周昱,最后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到了说一声。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发了四个字:到了,睡了。
发送。没有秒回。这个点,周昱睡了——他从来不为任何人调整作息,包括她。交往一年,他们之间最像情侣的东西,是朋友圈那张合影。
时柚放下手机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屏幕上躺着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一片黑,名字两个字:江舸。
验证消息:209和207中间,是211。我。
时柚盯着那行字。
他没写"我是江舸",没写"以后多关照"。他写了一个门牌号——你男朋友住209,你住207,我在你们中间。这个人在加好友的第一秒,就把"隔着"这件事摆上了台面。
嚣张到不加掩饰。
她点了通过。
对话框立刻弹出来一条消息,像是他一直举着手机在等。
江舸:睡了?
时柚:准备睡。
江舸:你男朋友知道你凌晨四点半还没睡吗。
时柚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这句话越界了。明晃晃地越。他在试她——试她会不会端着"周昱女朋友"的身份把他推开,还是接。
她想起刚才训练室里,他仰着头说"现在锤石自己走到我椅子边上了"。
时柚:他不知道的事多了。比如他分析师的入职第一天,是被他队长单独验收的。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关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没看。
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看。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数到第十下,还是伸手把手机摸了过来。
江舸:纠正一下,不是验收。
江舸:是打劫。我蹲了三年的草丛,你自己走进来的。
时柚在黑暗里看着这两行字。
窗外,训练室方向的灯还亮着一格。那个人还在打那个龙坑,第八遍,第九遍,或者第十遍。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回"他不知道的事多了"的时候,这句话可以有第二种读法——一种关于周昱的、更危险的读法。而江舸没有接那个读法。他把它收起来,换了一句更狠的还给她:我蹲了三年。
他把她递出去的刀,磨快了,再递回来。
时柚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来NG之前,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只有一条:把工作做好。
现在她知道了。难的不是工作。
难的是209的男朋友对她不冷不热,而211的那个人,连她三年前的一发Q都记得。
难的是,凌晨四点半,她躺在207的床上,想的不是明天十点的全员会。
是那句"你自己走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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