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把那半张照片放在桌上,用两个茶杯压住边角,摊平。
他盯着看了两个小时。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像是随手记的。
【三年前,明清宫苑,开台第七日。】
三年前。开台第七日。
那时候江妄二十五岁,在横店跑了第五年龙套。
那时候他师父还在。
江妄掏出手机,开始翻。
相册两千三百多张。他一张一张往回滑。八年,从第一部戏到最后一部,从二十岁滑到二十九岁。
没有一张有七爷。
他又翻微信。八百多个联系人,翻了三遍。
没有师父。没有七爷。没有老班主。
江妄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来,翻通话记录。
通话记录只保留半年。
他翻了半年。
没有一个号码是他能叫出名字,却又说不清是谁的。
江妄想起师父的样子。
那双手他记得清清楚楚。虎口有一块老茧,是常年握鼓楗子磨出来的。右手无名指短一截,师父说是年轻时候被东西咬掉的,具体什么东西,师父没说过。
他记得那双手扶着他的腰,教他怎么翻身才不会摔伤。
他记得那双手把他的头摁下去,让他给祖师爷磕头。
他记得师父教他唱的第一句。
他不记得那双手指着的那张脸。
江妄闭上眼睛,使劲往回想。
眉毛。眼睛。鼻子。嘴。
他一个都想不起来。
不是模糊。是空白。
就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字全化了,纸还在。
第二天,江妄请了假。
他骑着电动车跑了四个地方。
第一处是下朱村,老群演聚居的地方,他住了三年。他找了两个以前一起跑龙套的,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七爷的老头。
两个人都说不认识。
其中一个想了想,说:「横店姓七的?你记错了吧,哪有姓七的。」
江妄说不是姓七,是排行老七。
那人笑:「那更不可能了。戏班早散了,二十年没人排辈分了。」
第二处是明清宫苑后面那条巷子,他三年前租房的地方。
巷子还在,房子拆了一半。他找到原来的房东家,敲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
「我找以前住这儿的房东,一位老太太。」
「我奶奶去年走了。」
江妄问:「她以前租过一间房给一个跑龙套的,二十五六岁,姓江。」
女人摇头:「我们家没租过房子。」
「我在这儿住了一年。」
「不可能。」女人说,「这房子是我爷爷留下的,一直空着。三年前空到现在。」
江妄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
他说了声打扰了,转身走了。
第三处是一个叫老戏班的小院子。
他十七岁跟着师父学戏,就在那个院子里。院子门口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巷子都是香的。
江妄骑车到的时候,桂花树没了。
院子还在,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横店镇老年活动中心。
他走进去。
里面有几个老人在下棋。
江妄问:「请问,以前这里是不是有个戏班?」
一个老人抬头看他。
「戏班?」
「教唱戏的。二十年前。」
老人摇头:「没有。这儿一直都是活动中心。我在这下棋下了十六年了。」
江妄说:「门口以前有棵桂花树。」
「这儿从来没栽过树。」老人说,「水泥地,你看看。」
江妄低下头。
确实是水泥地。干干净净,连个树坑都没有。
第四处,江妄犹豫了很久。
公墓在山上。
江妄在登记处报了名字。
「我找一个墓。」
「叫什么名字?」
江妄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话。
「小伙子?」
「我……」江妄说,「我不知道他姓什么。」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查什么。」
江妄说不出话。
他跟了师父五年。
五年里他从来没问过师父姓什么。
江妄从公墓出来,坐在台阶上,抽了半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这半根是老吴给的。
烟很呛。他抽到一半,扔了。
台阶下面是一排一排的墓碑,密密麻麻,一直排到山脚。
江妄看着那些碑。
每一块上面都有名字。姓什么,哪年生的,哪年没的。有些连照片都没有,只有一行字。
他忽然想,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就这么一行。
那要是从头到尾,连这一行都没有呢。
那他算活过吗。
手机响了。
周凛。
「你在哪。」
「山上。」
「你一个人爬上山干什么。」
江妄没答。
他问:「周凛,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一个人要是死了,」江妄说,「档案上会留名字吗。」
「当然会。」
「要是档案上没有名字呢。」
周凛沉默了两秒。
「江妄,」她说,「你在查什么。」
「我查我师父。」
「查到了吗。」
江妄看着山下的横店。
一整片灰色的屋顶,密密麻麻,一直铺到天边。
「查不到。」他说。
「一点都查不到。」
「我跟他学了五年戏。五年里,我没拍过一张他的照片,没存过他的号码,没问过他姓什么。」
「我以为我记着就行。」
周凛在那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江妄。」
「嗯。」
「有一种可能,你要不要听。」
「你说。」
「不是你忘了他。」周凛说,「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从你的记忆里拿走了。」
江妄握着手机。
「为什么拿走他。」
「我不知道。」周凛说,「但我刚才查到一个数据,你可能想知道。」
「什么数据。」
「三年前明清宫苑那一座戏台,开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那十七天里,档案上记录的『在场人员』是零。」
江妄愣住了。
「零?」
「零。」周凛说,「一个都没有。」
「那我师父——」
「你师父如果真的在那儿待过,」周凛说,「那他就是那十七天里唯一一个在场的人。」
「而档案上,一个字都没有。」
江妄挂了电话。
他在台阶上坐到天黑。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江妄把那半张照片举到灯下。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衣柜最底层拿出那件青布褶子,摊在水泥地上。
袖口朝里翻着。
一模一样。
江妄跪在地上,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给周凛打电话。
「我找到三年前那个人了。」
「谁。」
江妄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淡了,是钢笔写的。
【第七场,我不上。让他上。】
周凛沉默了很久。
「『他』是谁。」
「我不知道。」
「江妄。」周凛的声音很轻,「你还不明白吗。」
「那件戏服,是给你准备好的。」
「三年前就准备好了。」
江妄挂了电话。
他坐在地上,一直坐到半夜。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你演得不错。】
【第七场见。】
江妄盯着那七个字。
他回拨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把手机放下。
窗外开始下雨。
江妄坐在水泥地上,身上穿着那件青布褶子,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半张照片贴在了床头。
然后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师父姓什么。】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怕的不是忘。
他怕的是,等他想起来的时候,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在乎了。
雨在后半夜停了。
江妄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墙跟前。
照片下面那行字还没干透。
【我师父姓什么。】
他又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他还活着吗。】
写完他退开两步,看着墙上那两行字。
一行是他不知道的。
一行是他不敢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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