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开在加油站旁边，二十四小时营业。
一级野台子。五个人困在里面。
江妄到的时候，封控线已经拉起来了。周凛在警戒线外面等着，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东西。
「本子拿不到。」她说，「一级野台子，没有本子。」
江妄问什么叫没有本子。
「二三级戏台，本子是完整的。谁上，演什么，什么时候退场，写得清清楚楚。」周凛说，「一级不同。一级是本子还没写完，就自己开了。」
「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不知道。」周凛说，「按经验，本子没写完，里面的人就只能自己猜。」
「猜错的呢。」
周凛没答。
江妄伸手去揭警戒线。
「你等一下。」周凛拉住他，「江妄，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规则。上一次一级野台子，我们丢了两个人。」
江妄回头看她。
「上一次有人进去救过人吗。」
周凛松了手。
她把手里那份打印出来的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平面图。加油站的。便利店在右边，五十平，两个门，一个正门一个后门。
「里面五个人。」周凛说，「两个店员，都是夜班。一个二十二，一个十九。」
「顾客三个。」
「一个女的，二十六，在写字楼上班，加班到凌晨一点下来买东西。」
「一个男的，四十五，开货车的，加完油进来买水。」
「还有一个老太太，六十八，就住后面小区，这个点出来买降压药。」
江妄看着那张图。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门口监控，加上手机信号定位。」周凛说，「我们查了十七分钟。」
江妄把图还给她。
「你们知道他们叫什么吗。」
周凛愣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名字。」江妄说，「可你们知道他们多大、干什么、几点进来。」
「这是为了评估风险。」
「我知道。」江妄说，「我不是怪你们。」
他把图叠好，塞进口袋。
「我是想说，你们查了十七分钟，查出来五个人。」
「那东西也查了十七分钟，查出来五个角色。」
「你们看见的是人。它看见的是角色。」
「这就是差别。」
周凛看着他，没说话。
江妄钻过警戒线，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里面的荧光灯全变成了红灯笼。一共九盏，挂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
货架上贴满了纸。
不是价签。是戏单。
每一张上面写着一个动作。收钱。找零。开门。关门。拖地。补货。擦柜台。
江妄数了数。
十一个动作。里面五个人。
两个店员瘫在收银台后面，一个女孩蹲在饮料柜旁边抱着头，一个中年男人贴着窗户往外看，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手死死攥着购物篮。
那东西在冷柜后面。
江妄一眼就看见了。它没有形状，只是冷柜和墙之间那一小块黑，比周围更稠一点。
它还没动。
它在等。
江妄站在门口，忽然明白了。
它在等这五个人演砸。
一级野台子没有本子，所以没有角色。没有角色的人，站在台上就是一团乱麻。乱麻演到第三分钟，角儿就动手。
这是规矩。
江妄在门口站了三秒。
三秒里他看了五个人。
二十二岁的店员，指甲啃得秃了，一直在搓手。他不是怕，他是不知道该干什么。这种人只要给他一件事做，他能做一整夜。
十九岁的那个躲在货架后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他在给谁发消息，打了一半，不敢发。
二十六岁的女孩蹲在饮料柜旁边，抱着头。她正对着烟柜。
四十五岁的男人贴着窗户往外看。他在看他的货车。车还停在加油机旁边，油没加完。
六十八岁的老太太坐在地上，攥着购物篮。篮子是空的。她来买降压药，可这店里没有药。她知道没有。她还是来了。
江妄把五个人看完了。
然后他走进去，站到收银台旁边。
「都别动。」
抱头的女孩抬起脸：「你是谁？」
「打更的。」江妄说，「现在听我的。」
「凭什么——」
江妄没让她说完。
他指着穿制服的那个年轻店员。
「你，收银的。」
「我本来就是收银的——」
「那你为什么不收钱。」
店员愣住了。
「没人买东西。」
「那你就站在收银台后面，等有人来买。」江妄说，「这就是你的戏。站着，等，别走开。」
他又指着那个中年男人。
「你开车。你刚加完油，进来买水。」
「我——」
「你赶时间。你老婆在车上等你，已经按了三次喇叭。」
中年男人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江妄指着老太太。
「你买降压药。」
「这没有药——」
「你知道这儿没有。」江妄说，「你还是问了。因为你不想空手回家。」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江妄最后指向那个抱头的女孩。
「你是顾客。」
女孩说：「我要干什么。」
「你要买一包烟。」
「现在？」
「现在。」
「可是我——」
「你不想买。」江妄说，「你要买一包烟，送给一个人。你想了三个月，一直没敢。」
女孩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江妄没答。
八年龙套，他学会的只有一件事——看人。
人在什么时候会低着头走路，什么时候会盯着手机笑，什么时候会拿起一样东西又放回去。这些他看了八年。
「去拿。」他说。
女孩不动。
「我要是拿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江妄说，「你只是把那包烟拿起来，走到收银台，付钱。」
「然后呢。」
「然后你走出去。」
「然后呢。」
江妄看着她。
「然后你走到他面前，说一句你练了三个月的话。」
女孩的嘴唇开始抖。
那东西动了。
它从冷柜后面飘出来，慢慢地，往女孩那边挪。
一步。两步。三步。
它停在女孩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歪着头，像是在听。
江妄说：「说出来。」
「我……」
「说。」
女孩闭上眼睛。
「我喜欢你。」
那东西停住了。
它保持着歪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它转过身，飘回冷柜后面，不见了。
货架上的戏单，一张一张飘下来，落在地上。
红灯笼一盏一盏地灭。
江妄站在原地，看着最后那张戏单落地。
上面写着两个字。
【收场。】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外面的天光灌进来。
五个人一个不少地走了出去。
那个女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妄。
「你怎么知道那句话的。」她问。
江妄说：「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
「我看你拿起那包烟，放回去了三次。」江妄说，「第三次的时候，你拿起来看了一眼条形码，然后又看了一眼手机。」
「就这些？」
「就这些。」
女孩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了。
江妄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脑子里跳出两行字。
【喝彩：+1200】
【当前累计：3600】
然后他看见下面还有一行。
【下一角色位：刽子手（需 5000）】
江妄盯着最后那一行，站住了。
周凛在警戒线外面看着他：「怎么了。」
江妄抬起头。
「周凛，如果喝彩攒够了，会发生什么。」
周凛在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两秒。
「档案里没有记载。」她说。
「为什么没有。」
「因为上一个攒够喝彩的人，」周凛说，「没来得及告诉我们。」
江妄站在便利店门口，没动。
红灯笼灭完了。屋子里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
那五个人在警戒线外面。那个女孩抱着一个人，正在哭。
江妄眯起眼睛。
他刚才在店里说，那包烟是送给一个人的，她想了三个月，一直没敢开口。
可现在抱着她的那个男人，穿的是加油站的制服。
江妄不记得他刚才在店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里面。
五个人。他数过。两个店员，三个顾客。
他再数了一遍。
还是五个。
江妄站在门口，后背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汗。
他忽然分不清，那个男人是从店里走出去的，还是从外面冲进来的。
【上座率：20%】
脑子里跳出这一行。
江妄攥紧了拳头。
不对。
刚才在店里，他根本没数过有几个人。
他只是觉得有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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