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配给站先传出来的。
陈砚排队领水的时候,前面两个女人在说,说黑市上有人收面具,空白的,没刻过字的,一只给半年配给。
“半年的。”其中一个把水桶往地上顿了顿,“我男人一个月才挣多少。”
“你别想。”另一个说,“那种东西哪是咱们碰的。收得越贵,死得越快。”
陈砚把水票从窗口递进去,没接话。
他右手虎口还缠着胶布。前天清理下水道那趟,铁钩滑了,撕开一道口子,队里医官给他缝了三针,缝得马虎,线头翘着,一碰就疼。老周说你这手三天别沾水。他说知道了。转头就去沾了。
水接到半桶,阀门“咕”一声,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发水的老头不看他,“上面说神能不足。”
陈砚拎着桶出来。太阳正毒,红日那个位置跟昨天、跟前天一模一样,钉在天上。他眯眼看了一会儿,眼睛发花,低下头的时候,地上自己的影子短得像块补丁。
修械铺里,老瘸子在磨一个阀门。
砂轮转得慢,火星子一跳一跳。陈砚把水桶搁在门后,坐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把昨天没修完的旧表摊开。表芯锈死了,他用煤油泡了一夜,现在指头一拨,还能动两下。
“听说了吗。”老瘸子头也没抬。
“听说什么。”
“面具。”
陈砚拨齿轮的手停了半秒,然后接着拨。
“听说了。”
老瘸子把阀门翻了个面。“什么价。”
“半年配给。”
“不止。”老瘸子说,“我早上听人说,昨儿夜里涨了。现在是一年配给,加一支青霉素。”
陈砚抬起头。
青霉素。那东西在铁壁市下层比人命值钱——医疗舱里给小雨用的就是那一种,一支要攒三个月。
“谁收。”
“不知道。”老瘸子终于抬眼看他,“知道的人,也不会说。”
砂轮又响起来,火星子溅到地上,熄了。
陈砚低下头继续修表。他修得比刚才慢,也比刚才认真,认真得像要把整颗心都塞进那个小小的表壳里去。
老瘸子在那边磨完了阀门,拿布擦手,慢慢地说了一句:
“小陈。”
“嗯。”
“你床底下那玩意儿,”老头说,“压严实点。”
陈砚的手没停。
“我不懂你说什么。”
“不懂最好。”老瘸子把阀门扔进木箱,“不懂的人活得长。”
下午陈砚还是去了黑市。
他不是去买面具的。他兜里揣着一只修好的旧表,钢壳,日本货,走时准,是一个跑废土的司机抵账给他的。他想卖了,把欠医官的三支镇痛剂还上。小雨这几天夜里疼,疼起来不喊,只咬被角,咬得一嘴棉絮。
黑市在三条废弃管道的交汇口,本地人叫“三岔肚”。没招牌,没门,你从管子里钻进去,就看见一排铁皮棚子,灯泡拉得低低的,人在棚布上走,影子跟着晃。
今天人比往常多。
陈砚挤进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吵。一个瘦子揪着另一个的领子,说“你他妈骗我”;另一个说“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我说的是空白,你自己拿来的那个有字”。
瘦子说:“那字是后来才长的!”
周围人哄笑。
陈砚从旁边绕过去,走到卖旧货的老赵摊前。老赵正在用一块脏布擦铜壳闹钟,见他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不是金的,是铜的,他自己敲进去的。
“表?”
陈砚把表放在布上。
老赵拿起来,翻过背面看,又对着灯泡照了照表盘,捏着表冠拧了两圈,凑到耳边听。
“走是走。”他说,“可这年头谁看表啊。看红日就行了。”
“红日不落,看久了眼睛瞎。”陈砚说。
老赵哈哈笑,笑了两声又不笑了。“给你八十。”
“一百二。”
“九十。”
“一百一。这表我拆开洗过一遍,一个零件没换。”
老赵咂咂嘴,“一百。多一分我亏。”
“一百,加两节干电池。”
“干电池现在比表贵。”
“那就一百,加一节。”
老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小陈,我问你个事。”
陈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
“你干清道夫,你们那行见得多。”老赵的手指在表壳上点了点,“你们清理那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捡到过……那种,没刻字的?”
棚子里的灯泡嗡了一声。
陈砚把表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你收?”
“我不收。”老赵摆手,摆得飞快,“我哪敢。我是替人问。有人托我打听。”
“谁。”
“这我就不能说了。”老赵笑了笑,“你也别问。你就说,有没有。”
陈砚想了想。
“见过。”他说,“烧了。”
老赵的笑僵在脸上。
“烧了?”
“队里规矩,捡到面具一律上缴,不上缴的当场烧。”陈砚把表揣回兜里,“这表我不卖了。”
“哎,一百二!”老赵在后面喊,“一百二!”
陈砚没回头。
钻出三岔肚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
回去的路上他绕了两个弯。
第一个弯走过配给站,第二个弯钻进一条晾满衣服的窄巷。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身后的脚步声。
风把一件旧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个人。
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的。
他还是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医疗区。
隔着玻璃,小雨睡着。这几天她精神好些,医官允许她每天出舱两个小时,其余时间还得躺回去。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他伸手在霜上按了一下,五个指头印,很快又白回去了。
小雨在里面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嘴动了两下。
陈砚把脸贴到玻璃上。
听不见她说什么,只看见口型。像是“哥”。
“哥在。”他说,声音很小。
玻璃冰凉。他在那儿站了十分钟才转身走。
家是一间十二平米的隔间,原本是水泵房,墙上还留着一圈锈死的管道口。
陈砚进门,先没开灯。他站在黑里听了半分钟,才去拉绳。灯亮了,昏黄的一团,照见桌上没洗的碗,照见床。
他把床拉到屋子中间,掀开床板。下面是一块凹进去的水泥槽。
铁盒在槽里。
他把铁盒抱出来,放在膝盖上,手在上面压了一会儿,才开锁。
锁是最便宜的那种三位密码锁。密码 0—4—1—2,小雨的生日。
盒盖掀开。
无名面躺在里面,底下垫着他一件旧汗衫。
它还是那样。白,又不算白——是一种“没有颜色”的样子。你盯着看久了,脑子里会自己给它填上颜色,今天是灰的,明天说不定就是别的。内侧那一圈像旧汗渍的痕迹,在铁盒里闷了这些天,好像深了一点。
陈砚没伸手去碰。
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把盖子合上。
“有人出一年配给买你。”他说。
面具当然不回答。
“你值这么多?”他自己也觉得这话问得没意思,摇了摇头,“我还当你是个破烂。”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找地方。
柜子顶上不行,那上头漏雨。墙缝不行,他这墙是铁皮的,一捅就透。灶台后头那个洞倒是能塞——他蹲下去看了半天,手都伸进去摸了一遍,最后还是抽出来。
太像地方了。这屋里能藏东西的地方就那么几个,谁来找,第一个就掀灶台。
他回到床边。
床底下的水泥槽是活的,掀床板就能看见。可也正因为这样,反倒没人细看——来找的人掀一下,看见个空槽,就掀回去了。
陈砚把铁盒放回槽里,摆正,又拿抹布把盒子外面擦了一遍,擦掉了指纹。
然后他把床板盖回去,压上。
想了想,又掀开。
他找来一块油布,把铁盒裹了一层,中间夹了张旧报纸垫着,免得走路时铁盒在槽里磕出声。裹完塞回去,正好卡住,晃不动。
床板盖下来,他拿起锤子,四个角各敲了一根钉子。
敲完,他蹲在地上抓了一把炉灰,混着铁屑和土,一点一点抹在钉帽上,抹得跟周围一个色。又拿指甲在灰上划了两下,划出旧痕。
他退后两步看。
看不出来。
他还不放心,把工具箱拖过来靠在床沿,又摞了两只空桶。这一片看起来就跟堆杂物的角落一样,多少年了都没人收拾。
做完这些,他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是那种“终于干了件不该干的事”的抖。
老瘸子的话在他耳朵里响:压严实点。
“压严实了。”他自言自语。
饭是清水煮面,加了一点盐,一小把干菜。他吃了一半,另一半扣回碗里,拿盘子盖上,明天早上热热还能吃。
吃完他坐在床沿抽烟。烟是队里发的,苦,抽一半就想撂,他还是抽完了。
老赵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
“有没有捡到过没刻字的。”
老赵这人,贪,但胆小。他敢替人打听这个,说明来问的人给的钱不少,也说明那个人不在乎别人知道他在打听。
陈砚把烟头在鞋底按灭。
会不会已经有人在查他?
他在队里没露过面。老周知道,瘸腿李知道,可这两个人不会往外说。或者说,老周不会。李叔那人嘴不严,但他怕事,怕事的人多半也守得住嘴。
那还有谁知道?
教堂。纸人。
纸人早烧成灰了。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乱,索性不想了,脱了鞋躺下。
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他看了很多年。今天看着,觉得那块水渍好像动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床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觉出屋里有一点热。
不是天气的热。是那种——你把炉子点着了,隔着一米远,手背能感觉到的那种热。
他坐起来。
热是从床底下上来的。
陈砚下了床,赤脚蹲下去,手掌贴在床板边上。
木头是温的。
隔着床板,隔着油布,隔着铁盒——那张面具在发热。
一起一伏,像在呼吸。
他蹲在那儿没动,直到那点温度慢慢退下去,退成和周围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床上,平躺着,两只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不卖你。”他对着黑暗说。
“你急什么。”
屋外有人在收衣服,竹竿刮过铁皮墙,一下,又一下,像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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