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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报名

《神面之下》 星颠/著, 本章共2313字, 更新于: 2026-10-25 18:00

清道夫报名点在铁壁市C区,一间由旧车库改的棚屋。

门口挂块铁皮牌子,红漆写“神恩清道夫招募处”,漆掉了一半,“夫”字只剩一撇。陈砚排队时数了数,前面二十三个人,后面还在加。队伍里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闷在铁尘里。排气扇在头顶转,扇叶上挂着黑油,转一圈滴一滴,滴在地上那摊黑渍里。

登记员坐张旧课桌后头,桌上一摞纸、一盒印泥、一个白瓷缸子。缸子没水,装着烟头,堆成小山。他四十来岁,脸上胡茬青黑,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截没点着的烟。每来一个人,他翻一页纸,问三句话,盖一个章,整个过程像在称土豆。

“名字。”

“陈砚。”

“年龄。”

“二十二。”

“住址。”

“C区七街,修械巷后头的板房。”

登记员拿钢笔在纸上画了两笔,笔尖漏墨,一滴蓝黑落在“砚”字旁边,洇成一团。他没擦,把纸转过来推给陈砚。

“生死状。看一遍。不看也行,签了就算你认。”

陈砚低头看。纸薄,油印的字洇得重影,但关键句瞧得清:“……自愿加入清道夫队伍,执行清剿任务,可能遭受肢体残缺、神性污染、记忆紊乱、死亡等后果,铁壁市神恩议会及清道夫管理处不承担抚恤义务。签此状者视为确认自身神志清醒,无家属纠纷……”

陈砚读到“无家属纠纷”,停了一下。

纸上“家属”两个字印得歪,像写的时候排版的人手抖。他想起小雨,想起医疗舱每月的账单,想起医官说“下月涨价”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他伸手拿登记员那支漏墨的钢笔,笔杆上全是油。

“签这儿。”登记员用指甲敲了敲纸角,指甲缝里有黑泥。

陈砚签了。名字写成两团,他自己都认不太出。登记员拿印泥让他按手印,红泥干得裂了缝,按下去像按在一块旧砖上。

“有没有面具?”

登记员问这话时没抬头,顺手把生死状揭起来搁到旁边那摞上。那摞纸已经压了半尺厚,底下几张边角卷起来,沾着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颜色暗褐。

“没有。”陈砚说。

他说得很快,语气也平。来的路上他练过几遍。工具包搁在脚边,拉链拉到底,空白面具用油布裹了三层,压在扳手和水管箍底下。包带紧贴他小腿,他站得直,没往地上看。

登记员的手停在半空,那截没点着的烟从嘴角滑了半寸,又被他抿住。

他抬起眼。

陈砚第一次看清他正脸:左眼比右眼大一圈,瞳仁发黄,像隔夜茶底。目光在陈砚脸上走了一圈,从眼睛走到下巴,又从下巴走回眼睛。速度不快,陈砚却觉得像被砂纸磨了一遍。

“没面具。”登记员重复了一遍。

“没。”

“新来的都这么说。”登记员把烟从嘴角摘下来,在桌角磕了磕,没点着,重新抿回去,“戴过面的,手上都有印。你手伸出来。”

陈砚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摊开。他右手掌有修发电机划的口子,有老茧,有烫疤,但指甲还是肉色的,没变黑。左手他藏在身后,手背还贴着纱布。那天吞鬼手之后,金纹爬到手腕,他用胶布缠了两圈,又戴了只断指的劳保手套。纱布是白的,洗过好几次,毛了边。

登记员扫了一眼右手,没让他翻左手。

“行。”他把章从印泥盒里抠出来,哈了口气,往陈砚那张生死状上按。章面缺了一角,红印上“清道夫”三个字只剩“清”和“夫”,“道”字少了下半截。

“狗牌。领一个。”登记员朝墙角抬了抬下巴。

墙角有个铁筐,里头堆着铝片牌,穿在尼龙绳上,跟狗牌一个模子。陈砚挑了一个,牌面刻的编号都花了,他用指甲刮了刮,刮掉一层绿锈,勉强认出“C-0731”。他把绳套脖子上,铝片贴着锁骨,凉,像贴了块冰。

“明天早五点半,B区旧水厂集合。迟到算除名,除名扣三天工钱。”登记员在登记簿上划了一道杠,“下一个。”

陈砚没动。

“问一句。”

登记员抬起半只眼。

“清道夫队里,有没有一个姓周的?”

“姓周的多了。”登记员翻了个白眼,又像在翻记忆,“灶字辈,脸上带疤的?”

“脸上没疤。爱笑。戴灶神面。”

登记员忽然不说话了。他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动作慢得要命。桌角那摞生死状被排气扇吹得翘了一个角,他又拿手去按。

“你说老周。”

“周叔。”

“他早不带了。”登记员把烟吐出来一点,唾沫星子崩到生死状上,“现在带新人的就是他那个队。你去报到,见着就见了。”

陈砚转身要走,登记员在后头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正好让他听见。

“你这号人我见多了,说自己没面的。”

“后来呢?”

“后来有的一直没面,有的面上脸就下不来。”登记员拿指甲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生死状那摞纸最上头,慢慢洇进纸里,“你小子手抖什么,我又没拆穿你。”

陈砚没回头。

出棚屋时队伍又长了一截。新来的挤在门口,有个半大孩子踮脚往里张望,胳膊细得跟铁丝似的。陈砚侧身让过他,那孩子身上一股馊味,跟他当年偷面包时一个样。他摸口袋,还剩半块压缩饼干,攥在手里没给。队排这么长,给了这拨还有下拨,他给不起。

阳光直打下来,红日的影子缩在脚底。陈砚把狗牌塞进衣领里头,铝片贴着胸口,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他往修械巷走,经过医疗舱后墙时停了一步。墙头透气窗开着,白雾从里头漫出来,像下毛毛雨。他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听里头机器嗡嗡响,跟平时一样。

工具包沉甸甸压在肩膀上,空白面具的棱角隔着油布硌他的腰。

他走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招募处门口。半大孩子已经挪到队伍中间了,正低头数手里的硬币,数一遍不够,又数一遍。

陈砚把饼干掰成两半,塞了半块给巷口讨水喝的老太,剩下半块又揣回兜里。老太连谢字都没说,接过去就啃,牙豁了,嚼得咯吱响。

铝制狗牌在脖子底下硌着,他拽了拽绳,没拽断。五年了,从红日停在天上那天起,铁壁市就流行发牌子。良民证、配给卡、暂住牌,现在又多了块清道夫狗牌。陈砚想,哪天要是死了,大概连坟头都不用立,牌子上头刮干净了还能再发下一个。

他走到巷口又停下,从兜里掏出那半块饼干,搁在老太旁边的砖头上。

“明天还来这边,”他说,“我要是没来,你拿去吃。”

老太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没吭声。但她点了下头,下巴颏上的褶子夹着饼干渣。陈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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