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夹在赌坊和配给站中间，门脸窄得只能侧身进。招牌早就不亮了，铁皮上豁了道口子，风一灌就呜呜响。陈砚在那儿干了三年零工，从十四岁开始，修阀门、接管线、补铁皮，什么活都接。老瘸子给的工钱不多，但从不拖，也从不问他拿钱干什么去。
那天下午陈砚修一台报废的蒸汽泵。泵是从黑市上淘来的，主轴弯了，他用台钳夹着，拿锤子一点点敲。锤声在铺子里来回撞，震得架子上那些旧零件跟着颤。老瘸子坐在柜台后头锉一副铰链，右腿从膝盖往下是铁的，自己打的，关节处磨得锃亮。铁脚掌磕在地上，一声轻一声重。陈砚听了三年，早就能凭这个判断老头在铺子哪个角落。
“你那个妹妹，”老瘸子忽然开腔，锉刀没停，“还在医疗舱里？”
陈砚也没抬头。锤子落下去。“嗯。”
“多少钱一天？”
“六枚。”
老瘸子不说话了，锉刀刮过铁面，嗤啦嗤啦地响。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听说你昨儿去了西区。”
陈砚的锤子顿了顿。“您怎么知道的。”
“收旧表那个老赵，上个月来我这儿买过齿轮。”老瘸子把铰链翻了个面，“他说你拿了两枚硬币就走，价都没还。”
陈砚没吱声，继续敲主轴。
“那表是你爸留下的。”
“我知道。”
“值不止两枚。”
“我知道。”陈砚把锤子搁下，用卡尺量了量主轴，还差半毫米。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重新拿起锤子。“小雨等不了。”
老瘸子没再接话。
又敲了十几锤，陈砚觉得手腕发酸，放下家什，拿起抹布擦手。老瘸子从柜台后头站起来，铁腿磕在地上，当的一声，比平时重。他一瘸一拐走到铺子后门，把门推开。外面是条死巷，堆着废铁架子和烂轮胎。红日从高层建筑的缝隙里挤进来，光落在铁皮上，像生锈的颜色。
“过来。”
陈砚走过去。老瘸子从后腰摸出个油布包，巴掌大，掀开一角。里头是半块面具，漆色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材质。截面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掰断的。面具内侧刻着半个字，陈砚辨认了半天，像“灶”，又像“火”。
“我以前戴的。”老瘸子把油布重新裹好，塞回腰后。动作很慢，像怕摔了它。
陈砚等着他往下说。老瘸子却看着巷口的红光，好一阵没吭声。光照在他侧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右眼窝比左眼陷得厉害，里头像少了什么东西。
“面具是活人的债。”老瘸子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说给自己听，“戴上容易，摘下来难。”
陈砚没听明白。“什么债？”
老瘸子转过头看他。“你以为面具是死物？你戴上它，它就在你脸上扎根。用一回，根深一寸。到后来你不戴它，它戴你。”
“我又没面具。”陈砚说。
老瘸子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你没有？”
陈砚想起前天在废教堂捡的那张空白面具，此刻塞在工具包最底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那东西，”老瘸子像是看透了他，“别碰。”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有脸。”老瘸子抬手，糙得像砂纸的手指点了点陈砚的额头，又点了点他胸口，“脸是活人的，面具是神的。你把神的东西往自己脸上贴，时间长了，哥就不认识你了，你自个儿也不认识自个儿。”
陈砚觉得老头在吓唬他。“您在这铺子里待久了，净说些神神鬼鬼的。”
老瘸子没恼。他把后门带上，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铰链。“我这条腿，”他拍了拍铁腿，“以前也有过面具。守夜守了七年，第八年腿没了。面具说，守门的人用不着退路。”
陈砚看了眼那条铁腿。他一直以为是工伤，或者打架落的。
“怎么没的？”
“被门夹的。”老瘸子说得很淡，“那门后头是深渊。我没守住，腿进去了，人回来了。面具收的利息。”
铺子里安静下来。陈砚站在蒸汽泵旁边，手里的抹布滴着黑水，滴答滴答落在铁皮地上。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找到话。
“那您干吗不摘？”
“摘？”老瘸子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了一眼铁腿，“试过。摘的时候发现腿早就没了。面具替你疼，你就不知道自己少了什么。等你想摘，来不及了。”
他说完，从柜台下面摸出半截蜡烛，用火柴点上。火苗很小，在他手指间晃了两下，稳住了。他把蜡烛粘在柜台上，说：“你要真缺钱，明儿去清道夫那儿看看。他们招人，给现钱。”
“清道夫干的活……”
“脏。”老瘸子点头，“但活人能干。”
他说完就不再开口了，低头接着锉铰链。锉刀一下一下，铁屑落在柜台上，积成一小撮。
陈砚把蒸汽泵装回去，试了试，能转。他把工具收进包里，走到门口时，老瘸子在身后叫住他。
“小子。”
陈砚回头。
老瘸子手里举着那半截蜡烛，火苗在他指缝间跳。“你记着，”他说，“面具是债。你借它一回，它就记你一笔。到还的时候，它要的不光是钱。”
陈砚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铁门在身后合上，哐的一声。巷子里风冷，带着铁锈味。背包最底下，那张空白面具硬邦邦地硌着背。
他当时想，老头年纪大了，神神叨叨的，别当真。
很多年后他再想起这个下午，才发觉老瘸子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只是那时候，他连面具内侧第一道牙印都还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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