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你给我开门!"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赵磊的骂声隔着一层木板钻进来,脏话连篇。
林知夏搂着三岁的林念安缩在墙角,心提到了嗓子眼。
"妈妈,叔叔好凶。"念安小脸埋在她怀里,声音发颤。
"不怕,妈妈在。"她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压得很低,手却攥紧了墙角的擀面杖。
昨晚从赵家跑出来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抱上孩子,连行李都没收拾。在赵家做了半个月保姆,工资一分没拿到,还差点被那个老光棍占了便宜。要不是她抄起醋瓶砸了他的头,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可跑出来又能去哪?
娘家是回不去了。自从她未婚生下念安,林父就当没她这个女儿,后妈天天指桑骂槐,妹妹林雨薇更是隔三差五来炫耀新衣服新鞋子,话里话外都是她活该。
"咚咚咚——"
砸门声还在继续。
"林知夏!你跟了我,就能给林念安落户上学!除了我,谁还敢要你这个未婚生子的破鞋!"
破鞋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林知夏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她不能哭。哭了念安就更怕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知夏,开门,是爸。"
林知夏愣住了。
林父?他怎么来了?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门。林父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跟着林雨薇。林雨薇穿了件的确良衬衫,头发烫成了卷,看见她就撇了撇嘴。
"姐,你怎么住这种地方啊,臭死了。"
林知夏没理她,看向林父:"爸,你怎么来了?"
林父咳了一声,眼神躲闪:"进去说。"
进了屋,林父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林雨薇嫌脏似的站在门口。林知夏把念安抱在腿上,等着林父开口。
沉默了半天,林父才说:"知夏,爸给你找了门亲事。"
林知夏心里咯噔一下。
"对方是个队长,人老实,工资也高。就是……腿有点问题。"林父说得含糊,"不过你这个情况,能找到这样的已经不错了。人家不嫌弃你带孩子。"
"什么叫腿有点问题?"
"就是残废了呗,站不起来,坐轮椅。"林雨薇在旁边插嘴,语气里藏着幸灾乐祸,"姐,你就知足吧,人家可是队长,每月工资好几十呢,比你在这挨饿强。"
林知夏的手攥紧了。
她就知道,林父找她没好事。原来是要把她嫁给一个残废。
"我不嫁。"她冷冷地说。
林父脸一沉:"由不得你!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林家大小姐?你带着个野种,谁会要你?要不是雨薇好心帮你张罗,你这辈子就烂在这出租屋里了!"
野种。
念安虽然小,也听懂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外公骂我……"
林知夏赶紧哄儿子,抬头看向林父的眼神里带着怒意:"爸,念安是我儿子,不是野种。你可以不认我,但别骂孩子。"
林父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语气软了些:"知夏,爸也是为你好。你嫁过去,至少有饭吃,念安也能落户上学。你总不能让孩子一辈子黑户吧?"
这句话戳中了软肋。
念安三岁了,还没上户口。没有户口,以后连学都上不了。她跑了好多次派出所,人家都说需要父亲签字,或者……有个合法的婚姻关系。
林雨薇看她动摇了,趁热打铁:"姐,你就答应吧。人家季队长可是立过功的,虽然腿残了,但待遇好着呢。你嫁过去就是队长夫人,不比在这强?"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怀里哭累了睡着的儿子,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可以吃苦,可以受委屈,但不能让念安跟着她一辈子抬不起头。
"对方叫什么?"她终于开口。
"叫季时衍,二十岁,比你大不了几个月。"
二十岁。
林知夏心里动了一下。二十岁就当队长,还立过功,怎么会残废了?
但她没多问。事到如今,对方是什么情况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是她能给念安找到的最好的出路。
"好,我嫁。"
林父脸上露出笑容,林雨薇也松了口气,只是那笑容里藏着点别的东西,林知夏没心思去琢磨。
婚礼办得极其简单。
没有酒席,没有婚纱,甚至没有鞭炮。林父找了辆拖拉机,把她和念安送到了季时衍所在的大队。林知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怀里抱着念安,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
拖拉机停在大队部门口,林父把她放下,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匆匆走了,好像多待一秒都嫌丢人。
林知夏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抱着孩子,有点茫然。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
"你就是林知夏?"
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是王总队长,季时衍的领导。他……情绪不太好,你多担待。"
林知夏点了点头:"麻烦王队长了。"
王总队长带她去了季时衍的住处。一间单独的小平房,门口有几级台阶,轮椅上不去,旁边搭了个木板斜坡。
"他在里面。"王总队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伙子人不错,就是这两年……唉,你慢慢就知道了。"
说完,王总队长就走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个子很高。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听到动静,他没回头,声音冷淡:"出去。"
林知夏愣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季同志,我是林知夏,我们……今天结婚。"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来。
林知夏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只是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季时衍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谁让你来的?"
"你父亲和我父亲商量好的换亲。"林知夏平静地说,"我妹妹嫁给你堂弟,我嫁给你。"
季时衍的脸色更难看了:"我没有同意。"
"现在我已经来了。"林知夏把念安往怀里紧了紧,"你如果不同意,我可以走。但我需要你帮个忙——给我儿子落个户口,就当是……我嫁给你的条件。"
季时衍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念安醒了,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小嘴里含着手指,一点不怕生。
"这是你的孩子?"季时衍的声音有点异样。
"是。"林知夏没有隐瞒,"三岁了,叫林念安。"
屋里沉默了很久。
季时衍看着那个孩子,眼神变幻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冷淡:"户口的事,我会让人办。你……留下吧。"
林知夏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第一步迈出去了。
她环顾了一下屋子。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衣柜。角落里堆着一些书,桌上放着一个军用水壶。
"我睡哪?"她问。
季时衍指了指里屋:"那里有个小间,你和孩子住。"
林知夏点头,抱着孩子走了进去。小间里有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被褥。
她把念安放在床上,小家伙刚到新环境,有点兴奋,爬来爬去的。
"妈妈,这个家好大呀!"
林知夏笑了笑,帮他脱了鞋:"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安顿好孩子,她走出去,看见季时衍还在轮椅上坐着,姿势都没变过。
"你饿不饿?我去做点饭。"她问。
季时衍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知夏去了厨房,翻了翻,只有一些米面和咸菜。她叹了口气,动手熬了点粥,又炒了个咸菜。
端出来的时候,季时衍还在原地。她把粥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谁也没说话。
念安在里屋睡着了,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林知夏偷偷看了季时衍一眼。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脊背挺得笔直,即使坐在轮椅上,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残废了呢?
她没敢问。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又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季时衍一直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天黑了,林知夏点了煤油灯。
"我先去睡了。"她说。
季时衍"嗯"了一声,还是没回头。
林知夏进了里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她的新婚夜。
没有红烛,没有喜字,没有丈夫的温存。只有外屋那个沉默的残废男人,和里屋这个熟睡的孩子。
但她不后悔。
至少,念安有户口了。至少,他们不用再挨饿了。
至于这个男人……以后的日子还长,慢慢过吧。
她吹了灯,摸黑爬上床,把念安搂进怀里。
窗外有虫鸣,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林知夏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林知夏,从今天起,你要好好过日子。
为了念安,也为了你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外屋的季时衍一直没睡。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里屋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这个女人……好像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还有那个孩子。
为什么他看着那个孩子,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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