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这一晚没睡。
白天,那批货,她从头到尾,又验了一遍。
三个月,她用这双眼,从古玩城捡漏起家,一路做到掌眼、收大货。账户里的钱,从两百一十三万,滚到了三千多万。
这一单,是她做过最大的一单。
一批说是“缅甸老坑”的翡翠料子,八块,货主急着出手,要价压得极低。她验了三天,水头、种色、棉絮,一块一块看过去,都是真的。
她全款吃下了。三千多万,几乎是她全部的身家。
货到手第二天,圈子里就起了风。
有人说,苏念收的这批料子,是“B货”,注了胶,酸洗过。消息越传越邪乎,说她是被那伙缅甸人做了局,收了假料子,要砸手里。
原本谈好的下家,一个接一个打来电话,说,苏老板,这单,我们先缓一缓。
缓一缓,就是不要了。
三千多万,压在这八块料子上。货,一时半会儿出不去。
她的第一反应,是慌。
上辈子,她见过这种死法。
陆家旗舰店里,有个常来的客人,也是个玩玉的,收了一批“老坑”的货,被同行一句“是假的”砸在手里,货出不去,钱回不来,最后连店都盘了出去。那人后来,再没在圈子里露过面。
苏念把这一幕,记了很多年。
可她比那个客人,多一样东西。
她有一双,能看穿真假的眼睛。
货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用听外头的人说。她自己,验。
当天夜里,她把八块料子,一块一块,重新摆到灯下。
翡翠这东西,造不了假的地方,就一处——结构。
天然的翠,里头是交织的纤维结构,像一蓬乱发,丝丝缕缕,勾连得紧紧的。酸洗注胶的B货,结构散了,再注进去的胶,在强光下,会泛出一种发闷的、死板的光。
她拿了强光手电,贴在料子上,一寸一寸地看。
看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块料子的皮壳下,有道裂。裂口里,沁进去的色,沉不下去,浮在表面。
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电筒的光,往裂口深处打。
色根,断了。
这种断,她见过。不是天然的石纹断,是酸洗的时候,把色根给腐蚀断了的断。
这一块,是假的。
她闭了闭眼,把这块,单独放到了另一边。
剩下七块,她一块一块,验到了天亮。
结果出来了:七块真,一块假。
她长出了一口气。
那块假的,是她看走眼了。可七块真的,货还压得住。三千多万,折了那八分之一的亏,剩下的,值。
她没声张。
天一亮,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去找了那个下家,把七块真料子,一块一块,摆在人家面前,把水头、种色、结构,说透了。最后说一句:那块假的,我认,亏我自己的,不折你的价。这七块,你拿去开,开垮了,算我的。
下家盯着那七块料子,看了很久,点了头。
货,出出去了。
第二件,她转头,去找了那个散布“全假”消息的人。
一个在圈子里专门做“截胡”生意的二道贩子。他放风说苏念的料子全是假的,就是想把货压死,等苏念慌了、贱卖,他再低价吃进。
苏念没跟他吵。
她只把那张“七真一假”的验货单,往他面前一放,说:“你放的那句假话,让你少赚了一笔。这批货,我一块都没贱卖。”
那人的脸,当场就绿了。
这一晚,她没哭,也没慌。
她只是一个人,把该扛的,都扛了下来。
她明白了一件事。
这双眼,是她的本钱,也不是她的保险。眼睛再毒,也有打眼的时候。真正的本事,是打眼了,还能把损失,降到最小。
从今晚起,她要给自己立几条规矩。
货,不压满。手里,永远留一笔救命的钱。看走眼了,认亏,不赌气。
她把这三条,一字一字,敲进了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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