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这玩意儿。
病根不除干净,幻境就别想消停。
说白了。
这俩人打骨子里,对彼此还留着点扯不断的念想。
方才夫妻对拜那一下。
两人心神同时裂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
就这么点破绽。
刚好被上古幻阵逮住可乘之机。
直接把这虚假婚房的执念,死死焊在了二人神魂之上。
前一秒还互相提防。
浑身绷得如同上紧的弓弦。
转瞬之间,那点警醒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拜堂礼毕。
红烛噼噼啪啪烧得正旺。
院子里呼啦涌进来一大群半大小伙子。
全是白烈风年少同族,一起摸爬滚打的发小。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吵吵嚷嚷,笑得没心没肺。
实话讲。
这帮人早就死透了。
当年太空宗下手狠绝。
白家满门惨遭屠戮,连块完整尸骨都没能留下。
也就只有在幻境之中。
他们才能活蹦乱跳,吵吵嚷嚷直冲新房,一门心思闹洞房凑热闹。
“烈风哥可以啊!娶到这么一位天仙媳妇!”
“好家伙,就这容貌身段,放眼九天妖域、人间各大宗门,上哪儿去找第二个!”
“别干杵着了,闹起来!今晚不折腾痛快谁都别想收场!”
一群人一窝蜂围上来。
半分不给两人回过神的余地。
闹洞房的花样轮番往上搬。
头一个便是悬空咬苹果。
红绳吊着一颗红彤彤的苹果悬在两人中间。
高度卡得十分刁钻。
非得双双往前探头,鼻尖怼到一块儿才能够得着。
刚开始两人浑身别扭,躲躲闪闪,身子绷得僵硬。
脑子里还残存着几分清醒。
凤九天耳尖泛着绯红,下意识往后缩,眼神四处躲闪。
活了百万年的帝尊架子还硬撑着不肯垮掉。
白烈风也往侧边挪。
心底仅剩的理智不停敲打自己。
全是假的,这是圈套,心魔在这儿耍花招。
可架不住周围一帮人起哄叫嚷。
满院人间烟火气太过逼真,磨人得厉害。
幻境最阴损的地方就是温水煮蛤蟆。
一点点卸掉你的防备,揉软你的心思。
到最后,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往里跳。
几番推拒之后。
那根紧绷的心弦悄无声息松了。
人稀里糊涂就入了戏。
二人鬼使神差顺着热闹的氛围往前探脑袋。
鼻尖撞在一处,呼吸彼此搅和,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暧昧得没边。
俩人同时凑过去咬苹果。
一时分寸没拿捏好,嘴唇直接贴到了一起。
四目相撞的刹那。
心底最后那道防线,碎得一干二净。
紧跟着交杯酒就递到了手上。
玉杯入手,酒香漫开。
红烛摇曳,火光在脸上晃来晃去。
两人胳膊互相缠绕,仰头饮下交杯酒。
酒液滑过喉咙。
半分辛辣感都没有,只剩一股温温甜甜的滋味。
酒刚落肚。
这帮损友又马不停蹄开启下一轮。
先来蒙眼认自家爷们。
一块红布不由分说蒙住凤九天的双眼。
白烈风直接被拽进一众兄弟里,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溜。
规矩摆得明明白白。
只能靠手掌摸脸、摸胳膊,限时找出自己的夫君。
但凡认错一次,就得说一句肉麻情话作为惩罚。
活了百万年的妖帝,哪儿玩过这种市井把戏。
她身子绷得笔直。
指尖挨个拂过一众汉子的肩膀面颊。
耳边起哄的哄笑一浪高过一浪。
好几次摸错旁人。
底下众人便嗷嗷起哄,逼着她往外蹦腻歪情话。
凤九天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
要不是深陷幻境的氛围裹挟。
以她的性子,当场就得掀了房顶。
折腾好半天。
她才终于找准白烈风,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才算过关。
还没等两人喘匀气。
又有人拎来鼓鼓囊囊的猪水泡气球。
气球硬卡在两人胸口中间。
双手严禁触碰。
必须靠着身体小步挪动走到屋子另一头,合力把气球挤炸才算通关。
步子但凡错开半分。
两个人就会紧紧贴在一块。
起初二人还别扭地互相躲闪。
奈何四周呐喊声此起彼伏,根本避不开。
身躯来回蹭动,胸膛紧紧相抵,呼吸缠绕交织。
凤九天浑身不自在。
可心底残存的那点戒备。
就在这乱糟糟的嬉闹声里一点点消解。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气球炸开。
满屋叫好声几乎要把房梁给掀翻。
喘息的空隙都不给。
紧接着轮到互喊肉麻外号。
一帮人叉着腰围在旁边看热闹。
勒令他俩互相说出十个腻歪的称呼。
什么心肝宝贝都可以,越酸人越好。
只要大伙听着觉得不够味儿,就得推倒重来。
白烈风硬着头皮现场现编。
凤九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高高在上百万年,什么时候当众说过这种肉麻的浑话。
底下这群损友还不停摇头挑刺,嫌甜度不够。
逼得两人只能绞尽脑汁憋出新词,逗得一屋子人笑得直跺脚。
下一个游戏就更损了。
有人端来一只大号木盘,满满铺上一层细白面。
喜糖深深埋在面粉底下。
规矩不许上手。
只能低下脑袋,用嘴把糖叼出来。
二人没办法。
只能一同低头往盘面拱去。
脑袋一阵扑腾,面粉扬得到处纷飞。
等叼着糖果抬起头。
两张脸糊得白茫茫,就剩两颗眼珠子露在外头,活脱脱两个大雪人。
院子里笑作一团。
不少人拍着大腿乐,险些直接笑蹲在地。
这还没完。
又要玩不许出声的比划猜词。
纸上写着成亲、相守这类字眼。
白烈风只能靠肢体手舞足蹈表演,半点儿声音都不能出。
让凤九天来猜。
他一会儿作揖,一会儿虚搂空气,动作滑稽离谱。
凤九天脸上还沾着白面粉,憋着笑琢磨谜底。
好几次完全摸不着头脑。
底下一众兄弟就在边上挤眉弄眼打暗提示。
满屋子喧嚣笑闹,人间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压轴大戏是枕头大战抢床沿。
几只厚实的大枕头直接扔到婚床上。
吆喝两人冲上去抢占床榻正中。
坊间的说法是谁坐稳中间,往后家里就谁说了算。
一群人扒着床边,扯着嗓子加油起哄。
两人扑上床互相推搡角力,你来我往。
被褥被搅得一团狼藉。
闹到这一步。
二人最初的警惕早就被磨得差不多。
什么妖帝、人族卧底的对立。
全都被这热腾腾的人间热闹暂时盖了过去。
几轮游戏全部折腾完毕。
院子里的哄笑喧闹才慢慢消停。
一众发小兄弟嬉笑着退出门外。
房门被轻轻合上。
将一室静谧温存留给屋内的两个人。
红烛摇曳,锦帐低垂。
幻境编织出世间最圆满温柔的幻梦。
抚平了凤九天百万年的孤冷。
也圆了白烈风执念万古的阖家团圆。
两个人彻底沉溺进这场虚假的新婚温存之中。
杀伐仇怨、天地纠葛,通通暂且抛诸脑后。
只顾享受这转瞬即逝的缱绻时光。
也不知温存了多久。
安安静静的新房之内。
猛地炸起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成了!到手了!终于得手了!”
活了百万年的老凤凰。
算计一个人族愣头小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一局布得简直滴水不漏。
什么蛟丹,纯属满嘴跑火车。
她从头到尾盯上的,就是白烈风这个人。
放声大笑的正是凤九天。
就在这一刻。
漫天金色神霞自她体内轰然炸开。
上古凤族神纹爬遍周身。
卡了万古的境界壁垒,哐当一声彻底崩碎。
合着她自始至终就没有真正沉沦。
表面看上去沉溺幻境、动了儿女情长。
暗地里却一直在借幻阵的心魔力量。
借着这份姻缘圆满的心境。
冲击那卡了无数岁月的妖帝巅峰瓶颈。
普通人的心魔执念是万丈深坑。
可神族的执念,却是攀升高位的天梯。
从头到尾全是她在操盘布局。
顺水推舟,圈套套着圈套,叫人躲都无处可躲。
仰仗这份无憾无恨的圆满心境。
她硬生生冲破桎梏,踏入道君境!
盘桓百万年的夙愿,一朝落地。
天道轰鸣震荡,万法俯首听令。
凌驾万族的道君威压席卷整座幻阵。
幻阵,直接崩碎。
白烈风当场悔得直拍大腿。
心里暗骂自己愚蠢。
合着我稀里糊涂当了垫脚石,帮这女人冲上道君!
她打一开始就没惦记什么蛟丹。
看上的是我这聚宝船养出来的顶配宝体!
同一时刻。
白烈风身上妖力如同决堤洪水般疯狂翻涌。
凤九天算计白烈风。
万万没料到,自己反倒被聚宝船摆了一道。
白烈风在幻境浸泡太久,身心全然放松,心中再无牵挂。
借着幻境浓稠得离谱的天地灵气。
再加上凤九天外泄的上古凤族血脉。
悄无声息开始冲击境界。
妖皇?不对。
有了夫妻之实之后。
他体内奔涌而出的,竟是上古凤族神族血脉。
好家伙。
凤九天情到浓时情难自禁。
当真把自家压箱底的本源血脉渡给了他。
他直接跳转至凤族的修炼体系。
突破到的是凤侯境。
妖兵、妖将、妖帅、妖王、妖皇;
羽灵、天火、鸾王、凤侯、凤尊、妖帝、道君、天君、元阙。
实打实踩进凤族的进阶路子。
就幻境里短短这点温存光景。
两个人双双破境,各得一场天大机缘。
可凤九天突破道君的那一瞬。
神念瞬间通透,世间虚妄再也瞒不住她。
幻境那点障眼法彻底失效。
白烈风的根骨、血脉、本源,被她看得明明白白。
真相兜头砸在脸上。
白烈风哪里是什么妖族,更不是鲛人。
他完完全全就是人族修士!
自己守了百万年的清白躯体。
还有至高无上的凤族神族血脉。
居然就这么给了一个人族骗子!
一瞬间。
过往所有不对劲的细节,全部串联到一起。
混入妖域步步蛰伏,刻意接近,假意顺从。
背地里不停拆台,处处留下后手。
他潜伏妖域隐忍这么久。
目的只有一个。
死死钳制住她,阻止她突破道君。
不让人族覆灭,斩断她筹谋万古的复仇大业。
凤九天眼底仅存的温情笑意,唰地一下冻上寒霜。
方才还温热的心,直接坠入万古冰窖。
原来这场令她动了真心的幻境婚事。
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一人入戏。
那些让她无比贪恋的圆满温存。
不过是这人全盘算计里的一环。
怒火、羞臊、被戏耍的窝囊。
再加上一片真心遭践踏的酸涩憋屈。
万般情绪拧成一团乱麻。
抬脚,哐的一声。
直接把白烈风踹到床下。
可木已成舟。
她已然成就道君,大势铸成,谁都无力逆转。
再说这上古幻阵的时间逻辑本就错乱。
阵中一日,外界便是十年。
他俩在幻境里不过腻歪了小半天。
外界人间与妖域,一晃已经悄然流逝将近三十年。
尘封万古的妖墟,即将开启。
大地隆隆震颤,妖气铺天盖地,万妖齐齐躁动。
道君现世,妖墟将启,天下格局彻底翻牌。
人族忌惮万年的灭世大劫,如期而至。
这天下,眼看就要倾覆。
“白烈风,你耍我!凤族上古血脉!我要宰了你这个人族骗子!”
凤九天彻底暴怒,杀气铺天盖地弥漫开来。
摔下床的白烈风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跑。
往哪儿跑?
还用说,钻聚宝船!
“骗完老娘还想开溜?”
凤九天慌忙拢好衣衫。
可下一瞬。
白烈风的气息直接人间蒸发。
干干净净,半分痕迹都没留下。
“不对,这小子铁定逃出幻境了!”
凤九天二话不说,拔腿就追。
另一边。
白烈风刚落回聚宝船甲板。
迎面就撞见两张熟悉面孔——六师叔沐凌雨,还有苏玉郎。
原来是他境界大涨之后。
聚宝船能够奴役的名额扩充到十个。
沐凌雨和苏玉郎刚好占住名额。
得以从阴虚夹层脱身出来。
六师叔模样狼狈,袍子撕开好几道大口子。
苏玉郎紧随身后,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古简。
脸上惊魂未定的神色还没有褪去。
沐凌雨啐出一口浊气,张口便吐槽。
“可算重见天日!那老残魂跟个疯保安一样,上来就动手抓人,差点把小命交代在那鬼地方。”
苏玉郎喘着粗气,把古简递上前。
“这玩意儿,就是那残魂拼了命看守的妖墟旧秘录。”
“六师叔,可想死我了。”
白烈风上前一把抱住沐凌雨,着实是意外之喜。
“你个混账淫贼!可把我们坑惨了!”
沐凌雨嘴上骂得难听。
胳膊却用力回抱住他,半分都不肯松开。
没过多久。
白烈风察觉到不对劲。
二人虽说外表落魄。
可身上流转的气场,和进入夹层之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六师叔原本道基就扎实。
如今灵力之中掺着一缕阴冷厚重的魔道真元。
看着内敛,实则锋芒逼人。
经脉下隐隐流转魔纹,抬手之间掌心萦绕淡淡黑芒。
实力暴涨绝不是一星半点。
苏玉郎的变化就更为邪异。
她早已叛出门派,彻底化为女身,修的本就是魔道。
隐墟的魔道气息反复浸润,再加聚宝船的滋养。
容貌愈发动人,一身魔魅气质扑面而来。
可美艳之下藏着诡谲深沉,神魂力量暴涨。
眼底时不时掠过一缕幽光。
很明显。
在夹层之中,她拿到的绝不只是这一卷秘录。
“师叔,师妹,你们俩,是拿到传承了?”
白烈风开口问道。
沐凌雨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咧嘴一笑,老性子半点没变。
说话的时候指尖不自觉溢出缕缕黑色魔元。
“那残魂疯归疯,倒也不是见人就杀。守在隐墟这么多年,本就是在等有缘人。把我们拽进去先一顿威压考验,见我们扛得住它的残念冲击,干脆就把压箱底的魔道传承丢给了我们。”
苏玉郎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竹简的纹路,语气平平淡淡。
“这残魂乃是上古魔道修士,身死之后神魂不散,被困夹层,守着妖墟秘录和这一脉传承。它自知撑不了多久,不想一身传承就此断绝,便依靠禁制拉人入局闯关。扛得住心魔反噬,传承归你;扛不住,就永远困死夹层。”
说着抬手。
一缕幽黑魔焰从袖中升腾而起。
焰心缠绕密密麻麻的道纹,威势十足。
“运气凑合,扛过来了。”
沐凌雨哼了一声。
“哪是什么运气,里面那心魔幻境,差点磨掉我半条老命。好歹熬过去了,魔道功法和原本道基相融,往后打架,再也不能一味躲在后头。”
白烈风接过妖墟旧秘录。
神识一扫,心里咯噔往下一沉。
秘录记载的全是妖墟开启的内幕。
还有上古那段被人为抹除的旧事。
凤族、太空宗、万妖之间的一堆烂账。
抬眼看向二人,他心里门儿清。
这份魔道传承是天大机缘,却也是颗定时炸弹。
魔功戾气极重,最是侵蚀本心。
一旦把持不住,道心说崩就崩。
“拿到传承实力大涨是好事。”
白烈风语气沉下来叮嘱。
“但魔功蚀心,你们俩务必记牢,守住本心,别被传承残留的旧念牵着鼻子走。妖墟马上就要开启,你们回来的时机刚刚好。”
沐凌雨抱拳应下。
苏玉郎也颔首认可。
聚宝船甲板之上。
魔元的余韵缓缓收敛。
三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卷秘录之上。
妖墟掀起的狂风巨浪,已经怼到眼皮子底下。
白烈风开口。
“幻阵已经被凤九天干碎,上古仙境马上就要关闭,咱们得抓紧撤出去。一场硬仗,躲不掉。”
而仙境之外。
大阵早已布设完毕。
就等着白烈风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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