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要下山,方知郑重其事地把小七拎到院里,开班授课。
"小七,你记着,"方知一脸江湖老练,"落霞镇的商贩,个个是演技派。你越急,他越狠。砍价第一式——气定神闲,先让他慌。"
小七抱着臂:"师兄,你上回下山,把醋买成了酱油,也是气定神闲?"
方知噎了下:"那、那是战术性失误。"
"战术性失误能把醋买成酱油,那我这回还是跟紧些,免得买回一缸泪。"小七毫不留情。
方知不依,非要往下讲第二式:"第二式叫'虚张声势'。你得让他觉得,你背后有个大户。比如你说'我家掌门说了,超过十文一律不报'——其实师尊压根没说过。"
"那叫骗人。"
"那叫谈判技巧。"方知一本正经,"我跟你讲,这招我从话本里学的。那本叫《商海沉浮录》,里头主角靠这一招,从一文钱起家,最后买下整条街。"
小七:"……你那本书哪来的?"
方知:"买醋送的。"
小七扶额。
第三式刚开了个头,团子从鹿圈那边踱过来,卧在两人旁边听。小七用通兽语听了个真切——团子在心里吐槽:"这人话比草长,胆比鼠小。"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扭过头去。
方知没察觉,还在那儿挥斥方遒:"第四式,叫'转身就走'。你走得越干脆,他追得越快。走到第三步,他必喊你回来——"
话没说完,团子站起来走了。
小七指着鹿背影:"师兄,你看,它走到第三步了,没人喊它回来。"
方知:"……这鹿成精了。"
团子在院门口回头"呦"了一声,那意思分明是:比你有出息。
方知不服,非要现场演示。他踱到院门口,对着空气开始砍:"这位老板,这灵茶二十两?荒唐!我云岫宗方知,走南闯北,十两,多一文没有!"演到兴起,还配了手势,引经据典扯什么"计然之策"。
小七戳穿:"师兄,你认全那四个字了么?"
方知:"……计然是人名!"
"那你刚才念的是'计然之策'还是'既然之策'?"
方知卡住了。
小七乘胜追击:"还有第二式。你说让对方觉得你背后有大户——师兄,咱家的大户是谁?"
方知想了想:"……师尊?"
"师尊昨天还在为三文钱跟货郎算运费。"
"那、那就是大师兄。"
"大师兄连自己的剑穗都是自己编的。"
方知沉默半晌,忽然眼睛一亮:"那还有二师姐!她丹房里全是值钱材料!"
小七点头:"这个行。你就跟人说'我家二师姐说了,贵了就炸你摊子'——这句保真。"
方知:"……我觉得这招能成。"
团子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呦"了一声,那意思是:你们宗门穷成这样,还谈什么大户。
小七翻译完(当然没翻译给方知听),笑得直不起腰。她想,这鹿要是能说人话,六师兄怕是当场就要跟它结拜。
路过的老周头扛着锄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小伙子,你跟空气还价呢?"
方知这才回神,讪讪收了戏。小七笑得直拍腿。
正闹着,院外真来了个挑担的货郎。方知眼睛一亮,上去要施展第二式。
他清了清嗓子,踱着方步迎上去:"这位兄台——"
谁知货郎还没开口,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先到了——云岫子负手而立,扫了眼担子:"灵米,十文一斗?我云岫山自家种的,比你这好三倍。你这价,是欺负我徒孙不懂市价?"
货郎陪笑:"老掌门,这是运费……"
"运费加三文,七文,多一文我让小七把米全退回。"云岫子面不改色,"再者,你这篾筐编得松,回头漏了算谁?"
"这……"
"还有你这米。"云岫子弯腰捻起几粒,摊在掌心,"陈米掺新米,上头一层是新,底下是旧。你当我云岫山没人吃过饭?"
货郎脸都白了。
小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一直以为师尊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老神仙,没想到这位老神仙蹲在担子前,一粒米都能给你验出年份。
三两句,货郎被砍得连连点头,七文成交。小七在边上看得咋舌——论砍价,师尊才是这云岫山的扫地僧。
货郎临走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云岫子一眼,那眼神里有佩服,也有一点点后怕,像是刚被人从兜里掏走了钱,还得道声谢。方知望着货郎的背影,感慨了一句:"师尊这才是真正的'转身就走'——他根本不用走,站那儿对方自己就降了。"
方知在旁边小声嘀咕:"我讲了三式,不如师尊三句。"
小七补刀:"你那三式,不如师尊捻米的那一下。"
云岫子付了钱,拎着米要走,忽又停步,似无心似有意对货郎道:"云岫山不日有贵客到,你这等做小本生意的,莫要听风就是雨,乱传些不该传的。"
货郎连连应是。小七把"贵客"二字记下了。贵客?她脑子里"玄霄宗量地"那句还没凉透,师尊这话,听着像敲打,也像预警。
她盯着师尊的背影看。老掌门走得不快,米袋子拎在手里,袖子空荡荡地晃。可那句话里的分量,她听出来了——不是让货郎别乱传"贵客",是让货郎别乱传"云岫山要出事"。
云岫子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背对着方知,往小七袖里塞了几颗灵石,声音压得极低:"下山零花,别让你师兄知道。"
小七一愣。袖子里那几颗石头凉冰冰的,硌着她的手腕。
"师尊,我——"
"别说话。"云岫子打断她,眼睛看着别处,"拿着。你们七个里,就你最小。小的下山,兜里不能空。"
说完翩然去了,留小七捏着袖里凉冰冰的石头,心里却热乎。
她想起丹房后墙那口青瓷坛,想起地窖深处那口锁着的锈箱。一个把灵石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孩,转头就把灵石往她袖子里塞——藏的时候抠得要命,给的时候倒大方得很。
方知凑过来,压低声:"小七,师尊这'贵客',该不会是——"
"别瞎猜。"小七截住他,"明日下山,你看紧你的醋,别再买成酱油。"
方知:"……"
夜里小七把那几颗灵石倒在枕边,一颗颗数。三颗。不多,可她知道这三颗的分量——够买半个月的灵米,够周野补一季的种子,也够她自己在落霞镇买一串糖葫芦还剩两文。
她把灵石揣回怀里,又把剑穗系紧,躺下前暗暗叮嘱自己:明早卯时,一定起。
回房的路上,她路过鹿圈。团子没睡,卧在栏边,见她来了,慢慢站起来。
"明日我下山。"小七蹲下来,"你在家乖点,别偷二师姐的果子。"
团子"呦"了一声,意思是: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则一日,慢则两日。"
团子甩甩尾巴,把脑袋搁在栏上,眼睛盯着她,不动了。
小七心里忽然有点酸。这三年她下山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回来,这鹿都卧在同一个位置等她。它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不闹,就那么等着,像一块长在门口的石头。
她伸手揉了揉鹿耳朵:"回来看你。"
团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回到房里,她把灵石塞进枕头底下,剑穗也压在旁边,又特意把发带系在床柱上——这样明早一睁眼就能看见,不至于又睡死。做完这些她才躺下,闭眼前最后想的是:明日下山,一定要问清楚那句"迟早姓玄霄"。
次日卯时,驴车在院外"咿呀"一声,是小七最熟悉的出发号。小七却还赖在床上——不出所料,又睡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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