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说丹炉今晚会开,小七便很识相地整个下午绕着丹房走。她甚至跑去灵田帮周野拔草避难,周野纳闷:"你躲啥?"小七言简意赅:"保命。"周野也不问,掰了半块饼分她,憨笑:"保命也得吃饱。"
灵田里其实没什么草,小七拔半天,拔出来的多半是灵菜的苗。周野心疼得直抽气,又不好意思说,只能跟在后头一株株往回栽,嘴里念叨:"这棵还能活,这棵……算了。"小七蹲在田埂上,看着三师兄那双比她腰还粗的手小心翼翼扶苗,忽然觉得这人憨是真憨,可灵田是他的命,也是真的。
她本想安安静静混到天黑,谁料耳朵不争气。灵田角落里,一只灵鸡正跟一条蚯蚓吵架——鸡说蚯蚓拱松了它的窝,蚯蚓说鸡半夜打鸣扰它安眠。两个声音一齐灌进她脑袋,吵得她太阳穴直跳。
"闭嘴。"小七忍无可忍,冲田角低喝。
灵鸡一愣,咯咯两声,大概意思是"这人听得懂我们说话?"蚯蚓更有意思,直接装死,一头扎回土里。
周野抬头:"你跟谁说话?"
"……跟我自己。"小七面不改色。
周野憨憨点头:"哦,我有时候也跟灵菜说话,它们长得快。"
小七:"……"三师兄,你这话比我的通兽语还玄。
她干脆蹲下来,压低声音问灵鸡:"你天天在这田里,知不知道哪片地的灵菜最招虫?"
灵鸡梗着脖子:"东头第三垄。那里的菜心甜。"
小七眼睛一亮,转头对周野:"三师兄,东头第三垄招虫,你明日去看看。"
周野将信将疑:"你咋知道?"
"我……看出来的。"小七面不改色,"叶子上有小孔。"
周野真跑去看,回来时一脸震惊:"还真有!小七你啥时候学会看虫眼的?"
小七含糊:"跟灵菜待久了。"
周野深受触动,当场掰了更大一块饼塞给她:"那以后你多跟它们待着。"
小七捧着饼,有点心虚。她想,这大概是全修仙界头一个靠偷听鸡说话混饭吃的修士——说出去怕是要被逐出师门。
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晚饭后,二师姐真把小七拎进丹房,理由冠冕堂皇:"你品级上不去,师姐心疼。今儿炼一味醒神丹,专治你走火的毛病。"
小七心里默默吐槽:全云岫宗最该吃醒神丹的,分明是二师姐自己——炸炉专业户要给别人治走火,好比纵火犯开消防讲座。
丹房炉火通红。柳含烟系上围裙,一脸肃穆,活像要炼什么惊天仙丹。小七蹲墙角,看她把青灵果连同七八味药材投进炉,手法熟得让人放心——如果忽略她上次把"安神草"认成"断肠草",险些放倒周野那茬。
那茬小七至今记得:周野喝了那碗"安神汤",当场躺了半日,醒来第一句话是"俺梦见俺娘喊俺回家吃饭",把柳含烟吓得连镜子都顾不上照。事后查出来是认错了草,柳含烟气得追着周野问"你咋不早说",周野憨憨回"俺以为丹都这味儿"。
"丹火乃丹之骨。"柳含烟念念有词。小七腹诽:骨你倒是别炸啊。
"师姐,"小七忍不住,"你确定这次不炸?"
"胡说,我柳含烟的丹,十炉炸三回,概率学上叫稳定。"柳含烟昂着下巴,"坐好,运你的功,丹成自有好处。"
小七小声:"十炉炸三回,那不叫稳定,那叫高危。"
柳含烟:"……你闭嘴运功。"
小七盘腿坐下,刚凝神,团子在窗外"呦"一声——大约是来围观师姐翻车。神识又散。二级巅,岿然不动。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每次刚把灵气聚起来,满山的兽鸣就像穿堂风灌进她那道缺口:团子在外面哼小调,灵鸡在追蝴蝶,连丹房梁上那只蜘蛛都要抱怨两句网破了。她那点可怜的灵气,还没攒够一口,就被这些碎碎念吹得干干净净。
丹香刚起,异变陡生。炉底闷响,先一缕青烟,继而是柳含烟标志惊呼:"我发型——"轰。丹房腾起友好蘑菇云。柳含烟顶包公脸钻出来,第一句不是骂炉,是摸头发:"……还好,发髻没散。"
小七墙角笑出声,被眼刀钉住。
烟未散,角落苏锦默默递来一张符。那黄符像长了眼,自己飘半空,"噗"把余烟一卷而空——四师姐人站着脸红,符比她利索。小七常道苏锦的符比人靠谱,今儿见识了。"多、多谢师姐。"苏锦小声,缩回廊外。
方知不知哪冒出来,探头:"哟,二师姐又给丹房装修了?"被柳含烟顺手一记扫帚撵出三丈。
方知在三丈外还喊:"我说真的,这焦味比去年那回正!"
柳含烟抄起药碾子要追,被小七死死拽住:"师姐,省点力气,炉还没收拾完。"
柳含烟拍黑灰,难得没发火,盯哑火丹炉半晌嘟囔:"炉火差了半分……小七,你这毛病,师姐迟早给你治好。"小七心头一暖,又觉好笑,上前帮着收拾碎药渣,柳含烟瞥她一眼:"算你还有良心。"
收拾到一半,小七忍不住问:"师姐,你明明知道我这不是走火,是……灵根漏。你还炼啥醒神丹?"
柳含烟手上不停,声音低了些:"炼给你补补。再说——"她顿了顿,"我若连师妹的品级都救不了,还算什么师姐。"
小七没接话,只把地上碎瓷一片片捡干净。丹房里焦味呛人,可她鼻子忽然有点酸。这宗门穷得揭不开锅,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法子,偷偷往她那道漏了的缺口上糊纸。
温叙倚门边,扫了眼狼藉:"三日后落霞镇有集市,师尊让你跟着方知去采买,丹房缺的药材一并补了。"
小七一愣。三日后——御剑又得挪后。
"师兄,"她忍不住,"我这御剑,是不是得排到明年?"
温叙面无表情:"排不排得到,看你扫不扫得净地。"
小七:"……"合着问题出在她扫地上。
她正要答,余光瞥见:方才一炸,震得丹房后墙木板裂了缝,缝里露半只青瓷坛,坛口封红泥,透出灵石光润。那是……师尊的私房?小七识趣移开眼。云岫子的私房灵石,全宗心照不宣,无人敢碰敢问。她把这件事压进心底,没打算声张。
可那点光太亮了,亮得她走神。她想起去年冬天师尊黑着脸掏灵石买粮的模样——口口声声"别让为师的徒弟饿死在外面丢人",转头就把灵石一分为七,每人塞一块,说是"压岁",其实谁都知道那是他攒了多少年的老底。一个连买粮都要心疼半天的老孩,藏了这么一坛灵石,图什么?
"三日后,卯时,别睡过头。"温叙抱剑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补一句:"方知嘴碎,你别全信。他说'带你去见世面',多半是让你拎东西。"
小七:"……师兄,你这是关心我,还是在夸六师兄?"
温叙:"都是在提醒你别吃亏。"
小七站在原地,回味了一下这句。大师兄这人,嘴上结着冰,话里却总垫着一层东西——像师尊那盆冷水,看着凉,摸上去是温的。
她回头望那裂缝,心想:这云岫宗,穷是穷,可每个人藏的那点小心思,倒都比灵石沉。
一个藏灵石,一个藏丹方,一个藏阵图,一个藏话本。她小七藏的,是一枚来路不明的旧剑穗,和一门谁也不能说的通兽语。七个人,七个秘密,把这穷院子撑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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