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幻术来得又猛又快。
陈九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像被揉碎又拼起，青山村的竹床、爷爷的脸、南城昏黄的店、巷子里猎纹者狠戾的眼睛……无数画面在他眼前旋转、撕裂，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灌了铅。
据点里不少弟子中了招，神情呆滞地站在原地，有的甚至举起武器，朝自己人挥砍。老墨也被那幻术困住，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都醒醒！"陈九用读心朝四周"喊"了一声，可那些弟子像是被罩进了一层厚厚的壳，怎么也听不见。
陈九自己也在幻术里。那些画面一遍遍地压过来，像要把他拽回那些最不愿回想的时刻。他咬着牙，把心沉到那条"溪流"里，想借读心稳住心神。
可幻术太强了。溪流被搅得浑浊，他几乎要陷进去。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他忽然感到后脑那五道印子里的某一处，像一根被点燃的火线，"腾"地烧了起来。
那不是读心，也不是驭水。是一种从血脉最深处涌出来的、清冽得近乎锋利的力量，像一柄无形的刀，猛地劈开眼前那片浑浊的幻影。
"嗤——"
一声极轻的裂响。陈九眼前的重影忽然碎裂、消散，四周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那个猎纹头领的幻术，被他破开了。
"什么？！"那魁梧男人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幻术会被一个少年破掉，"你、你能破我的幻术？！"
陈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只觉得后脑那处烧着的地方，还隐隐发烫，像一道刚刚醒来的印记。
他隐约明白——那是他五道印子里的第三道。破妄。能破除幻术、看清虚妄的一道天赋。
"你到底是什么人？"那猎纹头领盯着陈九，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五痕王族……你果然是五痕王族的遗种！"
"上！都给我上！抓活的！"
混战再起。这一次，猎纹者疯了似的朝陈九扑过来，一个个眼睛发红，像盯着猎物的狼。
陈九握紧拳头。他原以为驭水那道印子已经够惹眼了，没想到破妄更招人眼红。可事到如今，藏是藏不住了。
他不再多想，把读心、破妄两道印子同时催动，在重重围困中游走、卸力、反击，替那些被幻术困住的同门破开幻影，护着他们一步步退往安全的地方。
混战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最后一批猎纹者被逼退、消失在山谷外时，据点里已是遍地狼藉。药田被踩烂，屋舍破损，好几个弟子负了伤，被抬进屋里照料。
陈九站在村口，望着猎纹撤走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你破了他的幻术。"她说，"你刚才用醒来的那道印子，是破妄。"
"我、我不太确定。"陈九喘着气，"就是危急关头，忽然就……"
"那是天赋。"苏晚道，"危急关头，血脉里的东西自己醒过来，替你破了困局。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天赋要靠在实战里逼——它自己会醒。"
陈九沉默了片刻，问："那我……是不是露了太多？"
"露了。"苏晚看着他，目光却平静，"可你不露，那些同门就都要死在幻术里。取舍之间，你选得对。"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猎纹头领已经看见你会破妄了。从今往后，他们盯上你的，就不只是血脉——还有你的天赋。"
陈九低头，看着自己那十根手指。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藏不住"的东西，又多了好几样。
那一夜，陈九没有睡。
他坐在村口一块被踩倒的田埂上，借着残余的火光，一遍遍地回想刚才破妄觉醒的那一刻。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幻术压到最深处的时候，他几乎要被那些画面拽进去，眼前全是青山村的竹床、爷爷的脸、南城昏黄的店。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的刹那，后脑那五道印子里的某一处，像一根被点燃的火线，"腾"地烧了起来。一股清冽得近乎锋利的力量，从他血脉最深处涌出，像一柄无形的刀，猛地劈开了眼前那片浑浊的幻影。
"破妄。"陈九低声念着这两个字，摸了摸后脑那处还隐隐发烫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这道印子，跟读心、驭水都不一样。读心是"通"人心，是往外的、轻盈的；驭水是"通"水，是温驯的、亲昵的；而破妄——它是一柄刀，能劈开一切虚妄、幻象、假象，让人看见真实。
"陈九。"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
陈九回头，苏晚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递了一碗给他。
"喝点热的。"她说，"大战之后，血脉躁动，容易伤身。"
陈九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传上来。他喝了一口，才问："苏晚姐，破妄这道印子……是不是很招人眼红？"
"招。"苏晚在他身边坐下，"读心、驭水，灵渊界会的人虽然少，但总归有。可破妄——能破幻术、看清虚妄的天赋，在灵渊界是稀缺中的稀缺。那个猎纹头领，恐怕此刻正连夜往上报，说五痕王族的遗种，觉醒了破妄。"那……"陈九低声问，"我是不是更危险了？"
"是。"苏晚没有安慰他，"从今夜起，猎纹对你的追捕，会从'要你的血脉'，变成'要你的血脉，也要你的天赋'。他们会派更强的猎手来。"
她顿了顿，又说："可你别怕。危险从来不会因为躲就消失。你觉醒了破妄，就多了一道保命的本事。等它真正被你驾驭住，那道本事，会成为你在这两界行走，最锋利的一柄刀。"
陈九捧着汤碗，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脊，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路，更难走了。可他也知道，他手里能用的东西，也更多了。
"苏晚姐，"他忽然问，"破妄……除了破幻术，还能做什么？"
苏晚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破妄，破的不只是幻术。它能看穿伪装、识破谎言、分辨真假。等你能彻底驾驭它，你读心时'看'到的东西，就再也不会被任何假象蒙住。"
陈九心里一动。他想起石室里那卷羊皮古卷，想起那句"五痕王族，谋反作乱，诛"。
"如果我能用破妄去看那桩千年冤案，"他轻声说，"是不是就能分清，当年到底是谁，布下的这个局？"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很久，才道："那得等你把破妄练到极致才行。眼下，你先好好歇着。路还长。"
她起身，把空汤碗收走，走进夜色里。
陈九坐在田埂上，望着漫天星斗，把破妄这两个字，和那个他迟早要揭开的真相，一起，烙进心底。
那一夜，据点里灯火通明，谁也没有真正睡着。负伤的弟子被一一安置，老墨挨个儿检查伤势，石头、阿豆忙前忙后地搬柴、烧水、熬药。陈九本想帮忙，却被老墨摁在田埂上，让他歇着。
"你今晚出力最多，也最该歇。"老墨递给他一碗热汤，"破妄那道印子刚醒，血脉正躁，别硬撑。"
陈九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望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忽然问："老墨，猎纹……他们还会再来吗？"
"会。"老墨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今晚吃了亏，可他们认准了这座谷和你的血脉，就绝不会轻易罢手。今晚只是一批，等他们调齐人手，就是更大的一批。"
"那我……"陈九低声问，"是不是该趁他们没来，先把破妄这道印子，练熟？"
"是该练。"老墨看着他，"可破妄跟读心不同，它是靠'应激'醒的，你越急，越练不出来。你先沉住气，把今晚这一战的心神缓过来，再说。"
陈九点点头，把那碗热汤一口口喝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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