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陈写了四天。前三天,沈砚只写了半页。
难的不是写,是"怎么验"。
掺沙这件事,眼睛能看出来,手能捻出来。可"三成"是个数。数是要有凭据的。你不能跟堂上说"我看着像三成",堂上要的是一杆秤。
沈砚在库房里翻了两天,翻遍了工部旧档里所有关于验料的条文。
没有。
大明朝验料,验的是"料够不够数",不是"料里掺了什么"。灰到了,点数、过秤、入册,就算验了。至于这灰是好灰还是掺了沙的灰,没人写该怎么验。
第四天夜里,沈砚坐在库房的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他闭上眼。那个东西在他脑子里。
不是一本书,也不是一个声音。更像是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屋子里什么都有,但门是从里头锁着的——你只能敲,敲一下,里头递出来一样东西。递什么,不由他要;递出来的还不是成品,是道理。
每日三次。越往后的道理越难接,接的时候太阳穴像被针扎进去,扎完要缓半个时辰。
今晚他还没用过。沈砚在心里敲了一下。
"怎么量出灰里掺了几成沙。"
屋子里递出来一句话:
"一样重的东西,沙比灰沉。一样轻的东西,沙比灰沉。"
就这一句。
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像有人拿锥子在他脑仁里搅。他扶住桌沿,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水声。
半晌,那阵劲过去了。他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
沈砚坐在那儿,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一样重的东西,沙比灰沉——这是密度。
一样轻的东西,沙比灰沉——这也是密度。
密度不同,水就能分。他抓起笔。
取定量干灰,比如三斤。倒进桶里,加水,搅。灰轻,浮;沙重,沉。把上头浮的浑水倒掉,底下剩的就是沙。再搅,再倒,反复几遍,直到倒出来的水清了。剩下的沙,烘干,上秤。
三斤料里,出多少沙,就是几成。沈砚把笔放下,坐着看那张纸。法子成了。
可他心里不踏实。这法子太简单,简单到不像个能上堂的东西。堂上那些官,要的是"祖上怎么说的""旧例怎么办",不是"我想出来一个法子"。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周德海。
周德海是工部老匠人,五十来岁,一辈子跟灰、土、木头打交道,手上全是裂口。去年冬天堤上那三车料,就是他跟着卸的。
沈砚把法子说了。
周德海听完,蹲在地上,半天没吭声。
"沈主事,"他说,"这法子……太土了。"
"土才好用。"沈砚说,"土法子,谁都能做一遍。你会,我会,堂上的人也会。人人做出来一个数,这才叫凭据。"
周德海站起来。
"那就做。"
他们在库房后院支了一口大缸。
沈砚从决口处捡回来的那包灰渣,取了三斤,倒进缸里。
加水,搅。
浑水黄了一层,上头浮着一层灰沫。
周德海拿木瓢把上头的浑水舀出去,舀得极小心,一点沙都不带。
再加水,再搅,再舀。
第三遍的时候,缸底露出一层东西。
黄里发白,颗粒很细,用手一抓,沙沙地响。
沈砚把它捞出来,摊在旧布上,端到太阳底下晒。
晒干,上秤。秤杆翘起来,又落下去。
周德海凑过去看那秤星,嘴唇动了两下。
"九两。"
三斤料,九两沙。沈砚在纸上算了一行。
九两除以四十八两——一成的八七五。他四舍五入,写成"近二成"。
不对。他停住笔。
决口处捡的灰渣,是在水里泡过的。泡过之后,有一部分的灰已经顺着水走了,剩下的沙就显多。这个数,偏高。
他划掉,重写。
"此样经水泡,灰有流失,实测之数高于掺入之数。掺沙成数,当在三成以内,二成上下。"
写完,他自己看了两遍,把"以内""上下"四个字圈掉,改成:
"掺沙,不足三成。"
周德海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沈主事,你这话留了余地。"
"留余地不是心虚。"沈砚说,"是我不想让人抓住一个字,把整件事掀了。"
周德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蹲下去,把缸底剩下的那点沙拢起来,用纸包了,递给沈砚。
"这个留着。"
"留着做什么?"
"万一哪天,"周德海说,"有人问你'你说掺沙,沙呢'——你就把这个给他看。"
沈砚接过纸包。纸包很小,攥在手里,硌手。条陈当天下午写完了。
一共四页:挖哪儿,怎么挖,取几处样,怎么淘洗,怎么上秤,算出什么数算料假,算出什么数算料真。最后一条是沈砚自己加的:
"若所取之样,验出掺沙不足一成,则料为真,下官此生不复言'翻案'二字。"
崔郎中看完了,把纸放下。
"这一条,你何必写。"
"不写,没人信我。"沈砚说。
崔郎中看了他一会儿,把条陈收进袖子里。
"我递。"
条陈递上去,压了三天。第四天,有人来库房找沈砚。
来的人不是工部的。四十上下,穿一件暗纹绸袍,说话很客气,先报了家门:姓赵,是京里一个商户的管事。
"我们东家听说沈主事要挖永定河的堤。"
"是。"
"东家让我带句话。"那人说,"那条堤补了口之后,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少。挖开,未必只有料。"
沈砚看着他。
"什么东西?"
"沈主事是聪明人。"那人笑了笑,"有些土,翻出来是要见血的。翻土的人,常常自己先埋进去。"
"你家东家姓什么?"
"姓赵。"
"赵家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那人说,"也做料。"
库房里静了一息。沈砚把手里的笔搁下。
"回去告诉你家东家。"他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那人的笑收了。他站了一会儿,拱了拱手,走了。当天傍晚,条陈批下来了。
批的是韩侍郎的手笔,只有八个字:
"准挖三丈。限五日。"
崔郎中把批文递给沈砚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五日。"他说,"从城里到堤上,来回一天。挖三丈,取料,淘洗,上秤——四天。四天做不完,你就得撤。"
"能做完。"
"还有一件事。"崔郎中犹豫了一下,"今日午后,工部旧档房那个姓刘的老吏,投河了。"
沈砚抬起头。
"哪个刘老吏?"
"就是给你残图的那个。"
沈砚没说话。
他把那张批文折起来,塞进怀里。
怀里的纸包硌了他一下。是那包沙。
"崔郎中,"他说,"明日几时出发?"
"卯时。"
"我卯时在衙门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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