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木门被我手掌一推,发出一阵绵长刺耳的 “吱呀” 闷响,那声音在空荡的祠堂里来回反弹,听得人头皮发麻。
跨进门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朽木与陈旧香灰的寒气扑面而来,和外面正午的日光仿佛隔了两个世界。明明外头是大白天,可这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细碎的阳光,从屋顶破掉的瓦洞漏下来,在积满尘土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我站在门槛内侧,没有贸然往里迈步,手里木棍横在身前,指节绷得死死的。怀里那枚完整的古物又开始发烫,热度透过粗布短衫熨在胸口,纹路隐隐震颤,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在呼应祠堂深处的什么东西。
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废祠。
这祠堂规模不大,早年该是村里供奉土地或者先祖的地方。正前方立着一座残破的供台,供桌上原先摆放的牌位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厚厚的一层黑灰,散落着几根烂透的香梗。供台两侧立着两根掉漆的木柱,柱身布满虫蛀的孔洞,坑坑洼洼。地上到处都是碎瓦片、朽木渣,踩上去沙沙作响。
方才那个戴斗笠的黑衣人,就站在供台前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任何动作,斗笠的宽檐依旧压得很低,把整张脸完完全全藏在阴影之下。一身黑色短褂料子粗糙,安静垂落,连一丝晃动都没有,若不是亲眼看着他走进来,我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尊立在原地的木头人像。
“你来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平淡得没有起伏,分不清是老还是年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湿布传出来,瓮声瓮气,在空旷的祠堂里轻轻回荡。
我握紧木棍,脚下慢慢往后撤了小半步,保持警惕:“是你写的信?引我到青崖镇,引我去荒坡?”
“是我。” 黑衣人轻轻点头,依旧没有回头,“我等你很久了,林玄。从你在落云村后山乱石堆,拾起那半块古物的时候,这盘棋,就已经开始。”
听到他直接叫出我的名字,我心脏猛地一沉。
落云村乱石堆那件事,除了我、阿禾、苏晚、秦峥四个人,几乎没有外人知晓。这人远在青崖,却清清楚楚知道我什么时候拿到古物,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前茶馆老人说古物会自行寻主,难道一切真如传言所说,我从一开始,就只是被选中的载体?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荒坡底下那三重墓室,锁阴大阵,还有这件古物,到底是什么来头?”
黑衣人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抬起,指向供台后方那面斑驳的土墙。墙面的泥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的夯土,土面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模糊的古图。线条蜿蜒缠绕,能辨认出山峦、河流,还有层层向下嵌套的墓室轮廓,正是青崖古地的全貌。
“你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平淡,“千年前,青崖古地修建锁阴大阵,把万千枉死工匠的怨魂封在地底。这件玄古信物,便是大阵的阵眼。信物一分为二,一半留在青崖主棺,另一半被人暗中带出,流落到落云村乱石堆。当年分开信物,就是为了防止有人一次性毁掉大阵。”
我眉头紧锁,脑子里飞速消化他说的话:“那你引我把两半信物拼合,是想修复大阵?还是想毁掉它?”
黑衣人终于缓缓转过身。
斗笠檐下的阴影慢慢挪开,这一刻,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斗笠下面,根本没有脸。
空荡荡的脖颈上方,只有一片漆黑,没有五官,没有皮肉,仿佛斗笠之下,只是一团凝聚起来的黑影。我下意识往后猛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到祠堂的木柱上,“咚” 一声闷响,震得我后背生疼。脚下碎木被踩得哗啦作响,心底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与恐惧。
我见过枯骨手掌,见过荒坡石棺里爬出来的阴物,可眼前这个东西,和之前所有邪祟都不一样。它不是尸体所化,不是山间精怪,更像是一团被怨气与古老咒文凝聚成形的虚影。
“不必害怕。” 无面黑影缓缓开口,斗笠微微晃动,“我不是阴邪。我是守契人残留的一缕残魂,世代守着青崖古地的秘密,守着这锁阴大阵。当年大阵建造完成,守契人自愿身死,分魂一分为二,一半留守青崖,一半随信物流转,寻找能重新拼合信物之人。”
我攥紧怀里的古物,掌心满是冷汗。原来写信的不是恶鬼,也不是想破阵的恶人,是守契残魂。可他的话,我不敢全信。茶馆老人说,有人想借信物破阵放出地底怨魂,谁能分辨眼前这东西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
“既然你是守契残魂,为什么不直接把事情告诉我,非要用书信引诱,还要让我们去荒坡,看着坑壁塌方冒险?” 我咬着牙追问。
“信物认主,强求不得。” 黑影缓缓抬起那只虚幻的手掌,掌心里,浮现出淡淡的黑色雾气,“想要重新激活信物,修复大阵,携带者必须亲身经历地底阴煞的考验。若是没有足够的定力,没有直面怨魂的胆量,就算把完整信物交到手上,也无法催动它。荒坡塌方,石棺枯手,一路尾随你的敲击阴物,都是试炼。”
试炼二字落进耳朵里,一股火气混着寒意一起往上涌。
合着从离开落云村开始,一路上所有九死一生的凶险,那些夜里门缝钻进来的枯手,渡河时船底撞击的异响,山林里一路追随的闷响敲击声,全部都是他安排好的试炼。我们几次险些丢了性命,在他口中,仅仅只是一场考验。
“试炼?” 我声音微微发颤,压抑着心底的怒火,“若是试炼之中,我死了呢?阿禾他们,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陪葬?”
“信物会挑选宿主。若是你扛不住试炼,死在半路,说明你本就不是合适之人。信物会自行寻找下一个人。你的同伴,本不必卷入,是他们自愿选择跟着你。” 黑影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人命在他眼中,轻如尘土。
这番话,让我心底的戒备拉到最满。
这人哪怕是守契残魂,行事也太过冷酷。他只在乎大阵能不能修复,信物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持有者,旁人的生死,根本不在他考量范围之内。
“锁阴大阵现在情况如何?” 我压下情绪,继续发问,“茶馆老人说,前些年有人挖土,破坏了大阵一角,地底怨魂慢慢开始外泄。”
“没错。” 黑影微微颔首,斗笠晃动,“数十年前,有盗墓贼盯上青崖古地,偷偷挖掘,破坏了外层阵基。地底怨气不断外泄,附近村镇怪事频发。再过半年,大阵就会彻底崩解。到时候,困在三重墓室里千万怨魂冲出地面,青崖镇,甚至周边百里村落,都会被怨气吞噬,生灵涂炭。”
听到这里,我心里沉甸甸的。落云村就在百里范围之内,若是大阵崩掉,村子里的乡亲,狗子一家,全都逃不掉。
我之前还想着,拿到古物弄清秘密就返回落云村,远离这些是非。可现在看来,这件事,我根本躲不开。我手上握着信物,一旦大阵破碎,最先被怨魂盯上的就是我。
“想要修复大阵,需要我做什么?”
“今夜子时。” 黑影缓缓开口,“荒坡下方三重墓室的最底层,主棺所在之地。你带着完整信物下到主墓室,将信物放回主棺的阵眼凹槽之中,便可重启锁阴大阵,重新镇压地底万千怨魂。”
我盯着他:“荒坡昨天塌方,坑口已经被黄土填平,怎么下去?”
“塌方只是封住表层土坑,底下墓室通道完好。” 黑影抬手,从袖中扔出一卷薄薄的羊皮图纸,轻飘飘落在地上,“这是青崖古地墓室的完整通道图。镇东有一处废弃的老窑洞,窑洞深处有一条隐秘甬道,可以直通最底层主墓室,避开上层塌陷的土层。你拿着图纸,寻到那条甬道,子时进入主墓室即可。”
我低头看向地上的羊皮卷。图纸泛黄,上面用炭笔勾勒出错综复杂的通道,标注了三处阴煞聚集点,还有几处机关陷阱。细节清晰,不像是伪造的。
“为什么非得是我?” 我抬眼看向黑影,“世间这么多人,凭什么选中我来扛这件要命的事?”
黑影沉默片刻,斗笠微微倾斜,像是在打量我。
“因为你天生魂体稳固,能承载信物的力量。寻常人拿到这件古物,不出三日,就会被古物自带的千年阴煞侵蚀心智,疯癫而亡。你从落云村拿到半块信物,一路走到青崖,没有被阴煞侵体,这就是信物选择你的缘由。”
这话听着合理,可我心底依旧留着疑心。万一这根本不是修复大阵,而是一个陷阱,等我带着信物走进主棺,他直接夺掉信物,彻底打开大阵,那一切就全完了。
“我怎么能相信你?”
“你没有太多选择。” 黑影淡淡说道,“距离大阵崩毁只剩半年。你可以选择今夜前往主墓室,尝试重启大阵。也可以选择带着信物逃走,躲回落云村。但不出数月,地底怨魂冲出,你身边所有人,都会死。你可以慢慢权衡。子时之前,窑洞入口会一直敞开。子时一过,甬道机关自动锁死,再无机会。”
说完这句话,黑影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黑色雾气缓缓消散。
“等等!” 我急忙上前一步,想要再追问更多细节,比如主墓室里面藏着什么危险,主棺内有没有别的东西。
可来不及了。他的身躯如同被风吹散的黑烟,一点点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祠堂昏暗的空气里,只留下那顶黑色斗笠,轻飘飘落在积满尘土的地面,滚了半圈,静止不动。
偌大的废祠,只剩下我一个人。
祠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屋顶破洞漏进来的风,穿过梁木,发出呜呜低响。我弯腰捡起地上那卷羊皮图纸,指尖触碰到羊皮,冰凉粗糙,上面的线条清晰完整。我把图纸小心折好,揣进怀里,又看向地上那顶斗笠。
我缓步走过去,用木棍轻轻挑动斗笠。斗笠就是普通竹篾编织而成,摸上去干燥老旧,没有半点阴气。可方才那个无面黑影,就戴着它和我对话。
我不敢久留此地。这个废祠处处透着诡异,谁也不知道残魂散去之后,会不会有别的东西留在暗处埋伏。我握紧木棍,转身朝着祠堂门外退,目光不停扫视四周的阴影,提防暗处藏着的阴物。
踏出祠堂大门,重新回到那条狭长的小巷。外面阳光明媚,暖意落在身上,和祠堂里那种刺骨阴冷形成强烈对比。我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脚步加快,朝着老茶馆的方向赶回去,要尽快和阿禾、苏晚、秦峥汇合,把方才在废祠里面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他们。
回到茶馆的时候,阿禾正坐立不安地在门口来回踱步,看见我从巷子方向走出来,立刻快步迎上来。
“玄子!你总算回来了!我担心死了,追进去又怕拖你后腿,一直在这等你。” 阿禾上下打量我,看见我身上没有明显伤口,才稍稍松了口气,“怎么样?追上那个人了吗?他是什么来头?”
我拉着阿禾回到茶馆角落的座位,压低声音,把废祠里面遇见无面守契残魂,得到羊皮图纸,还有今夜子时要从镇东老窑洞进入主墓室重启大阵的事情,一字一句讲给阿禾听。
阿禾越听脸色越白,手不自觉攥紧了桌沿:“我的天…… 试炼?一路那些吓人的东西都是试炼。还要今夜下到三重墓室最底层?那地方可是镇压万千怨魂的地方,太凶险了。万一那残魂骗我们怎么办?一旦中计,咱们就是亲手放出地底所有怨魂。”
“我也担心这个。” 我点头,伸手摸出怀里的羊皮图纸,摊开在木桌上,“图纸看着不假,可他的话真假难辨。咱们不能贸然决定,等苏晚和秦峥回来,大家一起商量对策。”
没过多久,苏晚与秦峥从老匠人铺回来,两人手里拿着几片刻着花纹的旧木片。一坐下,苏晚就开口,先说他们打探到的消息。
“我们找镇上老木匠打听了青石棺刻纹。” 苏晚低声说道,“那些纹路,是锁阴咒纹,作用就是束缚阴魂。老匠人说,这种咒纹一旦被破坏,阴煞就会外泄。他还说,青崖古地的守契传说,在本地代代相传,确有其事,千年前确实有守契人以自身魂魄镇守地底。”
秦峥目光落在羊皮图纸上,俯身仔细端详上面的甬道布局,指尖轻轻点着图纸标注的阴煞聚集点:“图纸上标记的几处险地,符合古时墓葬布置阴煞陷阱的手法。不过就算守契残魂说的故事半真半假,主墓室里面必然极度凶险。三重墓室层层锁阴,越往下,怨气越浓。”
“最坏的情况,” 秦峥抬眼看向我们,冷静分析,“那个残魂在撒谎。所谓重启大阵是谎言,等林玄带着信物抵达主棺,会触发机关,大阵彻底破碎。那我们此行,就是自投罗网。”
阿禾一听这话,急了:“那咱们还去不去?不去的话,半年之后怨魂出来,百里之内生灵涂炭。去了,又怕是圈套,直接把灾祸提前放出来。左右都是险局。”
我低头摩挲着怀里温热的古物,心里反复权衡。
不去,坐视大祸降临,落云村乡亲都会遭殃,我心里过不去。可贸然深夜闯入三重墓室,赌上所有人的性命去相信一个无面残魂的一面之词,太过冒险。
片刻之后,我抬起头,看向三人:“我的想法是,今夜子时,我们去镇东老窑洞。但是,不能完全按照那个残魂说的做。我们做好万全准备,带上朱砂、黄纸、引火之物,沿途小心探查。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的迹象,立刻撤退,绝不硬闯主墓室。信物握在我手上,只要不放进主棺凹槽,大阵就不会有变化。”
苏晚微微颔首:“可行。我们提前分配好分工,路上互相照应。秦峥负责探路,留意机关陷阱;阿禾负责警戒身后,提防阴物尾随;我来布置简单的阻隔咒,抵挡怨气;林玄保管信物,不到确认安全,绝不取出。”
秦峥没有异议:“可以。下午我们分头采购物资,多备火把、干粮、清水,朱砂黄纸尽量多买。傍晚,提前前往镇东老窑洞外围踩点,先确认窑洞入口有没有异常。”
计划敲定。
剩下的半个下午,四个人分头行动。我和阿禾去杂货铺买火把、麻绳、干粮。苏晚去纸扎铺买黄纸、朱砂、墨块。秦峥去铁匠铺,额外买了两把短匕首备用。青崖镇的杂货铺东西齐全,只是卖东西的老板神色冷淡,问我们买这么多火把朱砂干什么,我们只随口搪塞过去,不敢多说。
等到黄昏来临,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镇子上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家家户户早早关上房门,街上行人越来越少。
我们背着收拾好的包袱,朝着镇子东边出发。镇东那片老窑洞,早年烧制青砖,废弃几十年了,地处偏僻,周围全是荒草与废弃土窑,人烟绝迹。
远远望去,一座座坍塌的土窑隆起在旷野之上,如同一个个巨大坟包。晚风掠过荒草,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旷野空旷,看不见半个人影。
镇东老窑洞,就在眼前。
我伸手摸向胸口,古物依旧温热。羊皮图纸在包袱里静静躺着。今夜子时,我们就要从这里,踏入通往青崖古地最底层主墓室的隐秘甬道。我不知道甬道深处等待我们的,是重启大阵的希望,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等待我们自投罗网的致命陷阱。
夜色缓缓吞噬整片旷野,老窑洞漆黑的洞口,像一张静静张开的嘴,等候我们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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