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在地下一层,全年恒温恒湿,二十二度,相对湿度百分之五十五。
除湿机在角落低鸣,声音均匀,像是建筑本身的呼吸。
台灯光柱打在操作台上,白光,色温五千K。卫笙把十倍放大镜贴近镜面,把视野框在断口的截面上。
这是一面铜镜的右半部分。
出土时就是这样,只剩右半。残件长约十三厘米,宽约十一厘米,边缘保存完好,弧度规整,青铜胎体致密,表面覆着一层铜锈,绿中带灰,分布均匀,没有点状的粉锈。
背面光素。没有铭文,没有纹饰,连铸造时留下的范缝痕迹都不明显。
她把手指按在镜背上,停了两秒。
比台面凉。
不是普通的室温差,是那种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凉意。她把手挪开,在记录本上标注了一个问号。
脱脂棉蘸了去离子水,把断口截面又擦了一遍。水迹在棉片上是淡绿色,没有粉末,氯化亚铜的活性锈不明显,这不是问题所在。
问题在截面本身。
十倍镜下,截面平整。不是摔断——摔断会有放射状的金属晶粒撕裂纹。不是锯开——锯开会留下锯路和微小的毛刺,金属横断面在侧光下会有工具划痕。
这个截面是光洁的。金属晶粒在截面处排列规整,像是自然地在此处终止,而不是被外力截断。
卫笙在示意图上画了两条线,标注了截面的角度,旁边写下:晶粒结构待查,断裂机制不明。
她放下放大镜,拉过档案袋。
档案是薄薄一页,标准的出土文物入库单。征集地、出土深度、出土层位,各栏都填了,字迹工整。“来源”一栏,填的是“不明”。
她翻到编号那行。
编号是后补的。
原件用的是档案墨水,深棕色,年头一长偏灰,纸张也随着泛黄。但这个编号的墨迹是新的,黑,光泽没有褪,和纸色的差显眼。
她把档案袋翻过来看背面,没有附件,没有补录说明,没有日期签名。
顾馆长要的是明天上午九点前交到桌上的报告。“来源不明”四个字可以写进去,这是合规的表述。但断口的问题,她还没想通。
门外走廊响起脚步声,厚底鞋,走走停停,是老周今晚的第三趟。
“笙工?”
“在。”
停顿。
“子时了,早点回去。”
卫笙没抬头,把放大镜重新贴上了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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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她把铜镜残件举起来,镜面朝上,对准台灯的光柱。断口在侧光下的阴影角度变了,她换了一个方向,再换一个,一共记录了六个观察面,都画进示意图里。
除湿机停了。
没有减速,没有余振,声音从有到无,就在两次呼吸之间。
卫笙停了一秒,目光仍在纸面上。
然后气味变了。旧纸,干灰,木头陈腐之后那种封闭的气息,还有一点香灰——不是空气清新剂,是烧了很久、积了很厚的那种气息。
她抬头。
台灯的光变了。色温偏黄,光柱收窄,圆形光圈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晕。
她站起来。
操作台不见了。标本架不见了。药品柜不见了。墙上的温湿度计不见了。
她站在一间屋子里。
四面墙密排牌位,黑漆,木刻,高矮不齐,一排挨一排,一直排到头顶够不到的高处。供桌在她前方三步,桌上两支蜡烛,烛火在动,影子沿着牌位向上拉长。
地面是砖,条砖斜铺,缝隙里填着灰泥,颜色深,走过了很多年。
气味不对。地砖不对。没有除湿机。
她转身。
门在身后。
她走到门边。
手按上去,门板是厚木的,漆面起皮,掌心蹭到细粉。她把手指插进门缝,往里顶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外面有插销。
她侧头看窗。窗在离地两米往上,墙面光平,没有落脚的地方。她走过去,踮脚,指尖差着将近一个手掌的距离,够不到。窗框上嵌着钉,钉头露在里面,从上沿一路排到下沿,密,没有间隔,是从外面往里钉进来的。
外面有脚步声了。
从院子方向,不止一个人。重的一脚,轻的一脚,走法不同,间隔不一,由远及近。
卫笙退回去,进了牌位架后面,蹲下,背抵住墙,把呼吸压浅。
砖地是凉的。砖缝的灰泥硌着脚掌心,膝盖触到架子的木脚,没移。
外面的脚步停在门口。停了约两三秒。
铁件敲在木槽里,门闩抽开,门推进来。
两个人。深色衣物,灯光不到,脸看不清。前面那人没有停,径直走向供桌。后面那人低声说了几个字,卫笙只听清后半截。
“……是顾宴白的意思。”
前面那人没回头。
笑了一声,短,平,不带起伏。
卫笙的手撑在地面。掌心压到了什么,是纸钱的碎片,连着细灰,凉的。
手在抖。
她把手心压紧了地面,纸灰嵌进掌纹里。
前面那人从供桌上取了三支香,靠近烛火,烛焰歪过去,又直回来。香引着了,他把三支都插进香炉,细烟从炉口漫上来,气味沉,旧灰叠着燃草的苦。
“往后的事,就看她的造化了。”
没有人应。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去,门带上,门闩在外面滑回槽里,声音比进来时轻。
脚步声走远了,走进了院子,走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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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笙等院子里没了动静才站起来。腿麻,手扶着架子,身子晃了一下才稳住。
香还在燃。细烟在供桌上方一缕一缕地散。
她走到供桌前,低着头。
蜡烛还亮着。火焰在她靠近时微微动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穿的是深灰色工装外套,白色打底,牛仔裤,运动鞋。
眼前的都不是。
白布长衫,粗织,布料硬,有浆,稍一动,折痕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领口缝了生麻边,袖口也是,麻丝翻出来,贴着手腕内侧,扎皮肤。衣摆垂到脚踝,她往下看,露出来的鞋是布底,布面没有任何花纹。
她抬起左手腕。
白麻绳,绕了三圈,末端打了死结,结压在内侧,压着脉搏的位置。
她把右手腕翻过来对齐。
绳、圈数、结的位置,都一样。两个结都打在内侧,手法相同,收尾的松紧相同。
她把两只手腕并拢。
烛光下,麻绳纹路清楚。三圈,绕法一致,收尾走向一致,结打在脉搏处,贴皮,不松不紧。
她拿指甲去抠结心。绳子是麻质,细,有点刚,结打死了,抠了几下没有动。她换了方向,把压线挑起来一点,里头是死结,压在最里层,进不去。
这个结不是她自己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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