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是什么?”沈默问。
黑靴子没回头,走在前面:“系红绳的货,不进账,不进仓。走夹层,白浪渡接。”
“昨夜的船,也这样?”
“昨夜的船,你看见了。”黑靴子说,“你看见了,也平安回来了。这是本事。”
沈默:“本事不值钱。值钱的是,别让人知道我看见。”
黑靴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看见的,瞒不住。”黑靴子说,“能瞒住的,是你还记不记得。”
沈默没接话。两个人沿着河滩走,水声在夜里响。
“红绳这规矩,传了十来年。”黑靴子说,“漕运的粮,明面走账。暗里的货,系根红绳,认绳不认人。”
“认绳不认人?”
“绳一系,货到白浪渡,有人接。接货的不管货是什么,送船的不管船运什么。两头都不问,两头都干净。”
沈默想了想:“那要是有人问呢?”
黑靴子没答。走了几步,他说:“前年有个船工,多问了一句夹层里装的什么。第二天,船在虎头滩翻了。人,再没回来。”
沈默没说话。
“渡口这行,规矩就是命。”黑靴子说,“你记住了,能多干几年活。”
“记住了。”沈默说。
“白浪渡接货的,是北支的人。”黑靴子又说,“北支的账,不走渡口的账房。钱先生只记明面,记不到那一笔。”
“那谁记?”
“没人记。”黑靴子说,“红绳的货,没有账。这才是它干净的地方。”
沈默:“没有账,就没有把柄。可也没有凭据。”
“北支,是什么?”沈默问。
“帮里的一个支派。”黑靴子说,“管漕运的账,管河上的路。红绳的货,走的就是北支的路。”
“那黑爷,是北支的人?”
黑靴子没答。走了两步,他说:“我是查账的。谁的路,我都不算。”
沈默:“查账的,怎么知道红绳?”
“查账的,什么都要知道。”黑靴子说,“知道的越多,睡得越少。”
黑靴子看他一眼:“你这话,说到根上了。可渡口的人,一辈子挣的,就是没凭据的工钱。有凭据的,是东家。”
沈默没接话。他想起自己怀里那本册子,硌着胸口。
“册子,看完了?”黑靴子问。
“看完了。”
“裂石,会练吗?”
“没练过。”
“渡口没人白教你功夫。”沈默说,“黑爷教我,图什么?”
黑靴子:“图你值。”他说,“渡口的人,十个有九个,拿了工钱就知足。你不一样。你缺的是机会。”
沈默没接话。
黑靴子把他带到柴房后面。那儿有一堵旧砖墙,墙根码着半截青砖。
“裂石,练的是掌。腰借腿力,掌借腰力。”黑靴子说,“册子你看了,先劈一块。”
沈默蹲步,吸气,一掌劈下去。青砖纹丝不动。他虎口发麻,甩了甩手。
“腿没借上力。”黑靴子说,“你劈的是胳膊。”
沈默又劈。第二掌,砖面崩掉一角。他自己的手背,蹭破了皮。
“腰呢?”黑靴子站在三步外,“你腰是直的。裂石,裂的是石,借的是整条身子。”
沈默把袄子脱了,缠在腰上。他蹲下去,两脚站开,脚跟先落地,再一寸一寸往下坐。
这一掌下去,青砖“咔”一声,裂成两半。
沈默愣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成了。”马叔的声音从柴房门口传来,“头一回就劈裂砖,比老黑当年强。”
马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柴房门口,把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老黑,你教的这是什么?一上来就让人劈砖。”
黑靴子:“他底子够。”
马叔走过来,捡起一块整砖,也不蹲步,手腕一沉,掌根往下一落。青砖裂成三瓣。
“这才叫裂石。”马叔说,“你那是砸。力要从腰里走,不是从胳膊上掉。”
沈默盯着地上那三瓣砖,没说话。
黑靴子:“马叔,你少来。他这是站桩站出来的底子。”
“底子也是本事。”马叔端着一碗热汤过来,“先吃饭。吃饱了再练,长力气。”
沈默接过碗,两口喝干。眼前浮出几行字:【立地桩:36%】
他愣了一下。马叔说:“你站桩的底子,够劈砖了。裂石只是把底子使出来。”
“使出来?”
“你立地桩练了这么久,腿早就稳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马叔说,“功夫这回事,藏在你身上,得有人给你指出来。”
黑靴子走了。沈默蹲在墙根,又练了一会儿。第二块砖,他劈了三掌才裂。
第三块,两掌。第四块,一掌。
天擦亮的时候,他胳膊抬不起来了。他靠着墙,喘匀了气,把裂开的砖一块块捡起来,码到墙根。
码到一半,他看见砖堆底下压着一张纸。纸角露出来,像是谁塞进去的。
他抽出来一看,纸上画着一只脚,脚掌落地,旁边一行字:立地桩,气沉涌泉。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白天,沈默又去旧码头。破船还搁在浅滩上,船底露在水面上,水线处,有一道新刻的记号。
他蹲下去看。记号刻得很浅,像半个字,笔画朝下,刮掉了一半。
他看了半天,认出那半个字:北。
“北”字,被刮去了下半截。
“塞那张纸的,是我。”马叔从柴房门口探出头,“你站桩,脚跟悬着,力都使在脚趾上。气要沉到脚底,才站得稳。”
沈默:“马叔,你练过?”
马叔吧嗒一口烟:“没练过。看多了,会看。”
沈默蹲下去,照着纸上画的,把脚跟落实。果然,这一蹲,两条腿像扎进地里。
“这就对了。”马叔说,“立地桩,立的是地。地不认你,你立不住。”
夜里,沈默路过旧码头。那艘破船还搁在浅滩上,船帮上的木牌,被人撬了,丢在泥里。
他蹲下去,捡起木牌。木牌上的墨字,还是那几个:旧码头,闲船一艘,禁入。
“谁撬的?”他问。
身后传来脚步声。灰衣人从阴影里出来:“我撬的。黑爷让看看,这船底下压着什么。”
“压着什么?”
灰衣人没答:“你少问。该知道的,黑爷会告诉你。”
“那你查到了吗?”沈默问。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查没查到,只说了句:“黑爷说,你学了裂石,就别老往这船跟前凑。”
沈默把木牌放回原处:“我路过。”
灰衣人:“路过得多了,就成惦记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这船底,有夹层。夹层里是空的。空的,比满的还麻烦。”
“为什么?”
“满的,有个数。空的,你猜不到它运过什么。”灰衣人说完,走了。
沈默蹲在浅滩上,看着那艘破船。船帮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有几道白茬,像是新刮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白茬是干的,刮得很深。
“十年前,这船运过一趟货。”马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默回头。马叔叼着烟杆,站在堤上:“货没到,船搁了浅。押船的,再没回来。”
“红绳?”沈默问。
马叔没答,蹲下来,看了会儿那几道白茬:“这茬,不是老伤。是这几天刮的。”
“谁刮的?”
“问得好。”马叔说,“有人想知道,这船底下原来装着什么。”
沈默:“撬木牌,刮船帮。这人跟灰衣人,不是一路?”
马叔吧嗒一口烟:“你学坏了。知道得太多,睡不踏实。”
沈默:“我睡不踏实,正好练功。”
马叔哼了一声:“练你的。别把老命搭进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十年前那趟货,押船的人,姓陈。”
“陈管事?”
“是。”马叔说,“十年前,他是押船的。现在,他是管事的。”
沈默没说话。他看着那艘破船,船底浸在水里,黑黢黢的。
晚上,沈默去找马叔。马叔在剥豆子,头也没抬:“又想问什么?”
“明晚我押船。白浪渡。”沈默说。
马叔的手停了一下:“红绳的货?”
“嗯。”
“生脸接货,先保命。”马叔说,“货是身外物,人是本钱。货丢了,还能再运。人没了,工钱就是别人的了。”
沈默:“我知道。”
“知道就好。”马叔把豆子倒进盆里,“回来,我请你喝汤。”
第二天一早,老周来找他:“周头说,你回南五组,工钱照旧。明儿有船,你卸不卸?”
“明晚不空。”沈默说。
“又是夜航?”老周问。
“嗯。”
老周叹口气:“夜航那条线,走一趟,歇三天。你倒好,上瘾了。”
沈默没接话。
傍晚,陈管事在码头上堵住他:“明晚白浪渡,你押。这回货多,多给你五钱。”
“夹层也多?”沈默问。
陈管事脸上的刀疤动了动:“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问。”沈默说,“我问工钱。”
“三两五钱,管饭。”陈管事说。
沈默:“押。”
陈管事走了。沈默蹲在码头边,把鞋带紧了紧。
黑靴子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接活了?”
“接了。”
“知道白浪渡这趟,运的是什么吗?”黑靴子问。
“不知道。”沈默说,“也不问。”
黑靴子看了他一会儿:“不问,是好事。可这一趟,我让你问。”
沈默抬眼看他。
黑靴子:“红绳的货,走白浪渡,一直是北支的人接。可最近,接货的人,换了一拨。”
“换了一拨?”
“生脸。”黑靴子说,“生脸接货,货就进不了北支的仓。进不了仓,就有人要自己动手。”
沈默:“那这趟货,还运?”
“运。”黑靴子说,“不运,鱼不来。”
沈默没说话。风从河面吹过来,他把袄子紧了紧。
黑靴子:“明晚,你多留个心。接货的人,要是生脸,先别卸货。”
“卸了会怎样?”
黑靴子没答,走了。
沈默站在原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册子。册子角上“红绳”两个字,隔着布,硌着他的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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