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仓库回来那晚,林远没再追问,也没跟妈提半个字。
父亲腰上的姿势、墙上那几道砸痕,都在林远心里来来回回的反复出现,整晚没有停歇过。
第二天一大早林远就出了门,他没去别处,就在仓库附近转。
街尾的那家小咖啡馆门口支着两张桌子,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坐在那,从早上一直坐到了中午。
面前只点了一杯凉透的茶,眼睛却时不时就往仓库门口瞟。
林远拎着刚买的报纸,从他面前慢慢走过去,余光把那人记了个大概。
这不是意外,的确是有人在盯着仓库。
林远绕到街角,确认四下无人,背对着墙掏出魔杖,在自己身上施了个幻身咒。
这法子他刚学会不久,藏的不彻底,凑近了还能看出个模糊的影子,但是离得远些混在人堆里还是看不出来的。
林远折回去在咖啡馆对面的电话亭旁边站住,那个黑夹克男人坐了一会儿,起身进了街角的电话亭投硬币拨了个号码。
林远隔着几步远,屏住呼吸听他说话。
“对,那个姓林的还是没松口。”那人背对着街道声音压得很低,“他这个月的钱还没交。头,您放心,我盯着呢,最后几天他要还是不识相,我就照老规矩办。”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那人连连点头,挂了电话转身走了。
林远慢慢退开,后槽牙咬紧了。
保护费。
他在电视里、在小说里见过无数次的词,没想到落到自己家人头上居然是这种滋味。
接下来两天时间,林远跟着男人把他的行踪摸了个大概。
那人每天都会来盯半个小时,然后就道隔壁街区的酒吧里喝酒,到傍晚的时候会换一个矮胖的人在来盯一会,也是一段时间就去花天酒地去了
确定了过来收保护费的是固定的一伙人,一共四个,小头目叫巴克,有个副手叫雷,还有两个一胖一瘦的跟班,开着一辆旧轿车就停在街尾。
林远把观察到的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不过还没来得及做更多,第三天的傍晚,那伙人直接上了门。
那天林远在家里帮林母做饭,林父刚从仓库回来正坐在沙发上歇脚。
门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好几个人,不紧不慢的停在他家门口。
门没锁,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叫巴克的壮汉,一米九的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剃着寸头,左脸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下巴。
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皮衣敞着,露出胸口一片纹身,嘴里叼着根雪茄。
扫了屋里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林父身上,身后还跟着那两个跟班。
最后进来的是个精瘦的雷,三十来岁,进门不看别人,先把屋里的门窗、出口都扫了一遍,然后才不声不响地站到门边。
林父站起来,把林远和林母往身后挡了挡,声音尽量平稳:“几位,有什么事?”
巴克没急着说话,反而慢悠悠的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雪茄夹在手里往面前的茶几上弹了弹灰。
“林先生。”他开口,口音是浓重的伦敦东区腔,“我们老大让我来问问,这个月的钱,是不是该结了?”
“我最近手头紧。”林父说,“再宽限些日子,我一定给。”
“宽限?”巴克笑了,露出了满口的黄牙,“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林先生,不过我们是做买卖的,不是开善堂的。”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口浓烟吐到林父的脸上。
“这条街上的住户家家户户都交,就你特殊?”
爸攥着拳头,没吭声。
巴克突然站起身,身形看着比坐着的时候显得更加壮硕。
“我看你他妈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扇道了林父的脸上。
那声音脆得吓人。
林父被打得一个趔趄,身体停不住的往后倒去,撞道了身后的墙上,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林母尖叫一声想扑过去,被旁边那个矮胖的小弟一把推搡回来,撞在厨房门框上。
“妈!”林远下意识往前跑去要扶他们。
“哦?”巴克的眼珠转过来,肆意的落在林远身上上下打量,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这是你们的儿子吧?”
林父顾不上疼,立刻挡在林远前面声音发颤:“冲我来,别碰孩子。”
林远被父亲护在身后,浑身的血都凉了。
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手心全是汗,胃里一阵阵地翻涌,喉咙口发紧。
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我可以现在就掏出魔杖,一个昏昏倒地,一个火焰熊熊,直接就可以把这几个人放倒。”
林远忍住了。
这是麻瓜世界,他不能在自己家里当着父母的面对人施法,这件事一旦暴露,魔法部不会管他是不是有什么原因,《保密法》不会放过他的。
而且这伙人背后还有人,放倒这几个,还会来更多。
林远的手在袖子里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硬是没动。
他强迫自己把每张脸、每个声音、每句话,都死死记住。
门边的雷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一瞬。
别的孩子这会儿要么吓哭了,要么傻乎乎的冲上来,但是这孩子却没出声,眼睛睁得很大,安静得反常。
巴克收回目光,又看向林父,语气慢下来,“尊敬的林先生,我再给你三天。”他伸出三根手指,“最后三天,到时候钱,还有你那仓库的租契,我都要看到。”
“不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母又扫过林远,“你这老婆孩子,可就没这么太平了。”
他说完,把雪茄往茶几上一摁,摁灭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黑印。
“走。”
他转身往外走,那两个人跟着,雷最后看了林远一眼,才带上门。
门关上了,屋里死一般的安静。
林母冲过来扶住林父,眼泪没忍住一下子躺下来,一边检查林父的脸一边无声的躺着泪水。
林父靠在墙上粗粝的喘着气,还伸手要去摸林远的头:
“远远别怕,爸在,没事的。”
林远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红肿的脸和母亲不停发抖的肩膀。
胃里那股翻涌还没彻底退下。
但是心里的柔软却一点点冷硬下来。
真的,和之前的生活很不一样啊。
林远上辈子没经历过这种事情,那天夜里他一晚没睡。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把能想到的路一条一条过。
报警。
可这伙人敢这么肆无忌惮的上门说明压根就不怕警察,说不定里面就有他们的人。
前脚进去后脚就会出来,那么只会迎来更狠辣的报复。
交钱,交租契,更是永无止境的无底洞。
今天交付,明天又会来索要。
这群饿狼的胃口永远填不满,早晚要将这个家连皮带骨啃噬殆尽,不留半点残渣。
找魔法世界,更不现实。
他一个一年级学生,魔法部明令禁止对麻瓜动用魔法,这事一旦沾了,就是把把柄往人手里送。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剩一条。
靠自己。
而且要快,要狠,要让这伙人再也爬不起来,要让他们知道,中国人骨子里永远不缺少血性。
林远把那个小本子翻开,借着窗外的月光,把这几天记下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
人数、车牌、换班的时间、盯梢的位置、那伙人落脚的地方。
林远把房门锁上,拉严窗帘,台灯压到最暗,从床底拖出那只箱子。
蛊毒,灰白色的浑浊药水,三瓶,在灯下晃了晃,瓶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泡沫。解药只有两瓶,淡青色,澄清,安安静静躺在另一个绒布袋里——解药比毒药难配十倍,材料贵,火候刁,他攒了一整年,也就攒出这两瓶。
水晶雷五颗。三颗火星款,两颗掀翻款,用油纸一颗一颗单独包好,像五颗硬邦邦的糖,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林远一样一样地检查,反复确认没有问题后装进袍子内衬的暗袋里。
又想起什么,出去翻出家里那台老式的胶卷相机和一台录音机检查了一遍没问题也揣进包里。
他要把他们的命捏在自己手里,要把父母受到的伤害和屈辱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要让那些人一辈子都不敢再踏进他的家门半步!
他知道这是去拼命,可能会见血,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做出再也回不了头的事,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这个世界的道理帮不了他,那他只能自己用真理来帮自己。
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三天,那伙人三天后还会来,他还有时间。
林远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一点点挪移上天空又挪移下去过去,他的眼神,也一点点定下来。
林远不打算等了,他要先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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