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彻夜未眠。
案头油灯将燃至尽头,灯花噼啪跳动,在墙壁投下纷乱摇曳的影子。他摊开十一份卷宗逐份细读,书页反复翻阅已经起毛。
死者身份迥然:贩卖西域珍宝香料的东市胡商;指尖布满琴弦厚茧、擅弹《霓裳》的平康坊乐师;臂力过人的崇仁坊铁匠;还有一位戍守边关立功、致仕归乡的白发老将军。
商人、乐师、铁匠、老将,这些人生前毫无交集,死状却如出一辙:一剑封喉,剑锋自下而上刺入第三肋间隙挑断心脉,创口窄薄,出血量极少,足见出剑速度快绝。每一具尸体的心口膻中穴,都留有一道极淡的指印。
十一份出自不同仵作的验尸笔录,对这道指印的描述高度一致:指痕浅淡,指肚微陷,无红肿淤血。点穴之人收放力道精准,是当世顶尖高手。而那套刺杀剑法,也并非寻常杀手路数,更像是正统剑客的手段。
“十一具尸,十一种身份,同一种死法。” 沈砚指尖叩击案卷,“行凶的不是单人,是一个团伙。”
他铺开长安地图,以朱砂标记十一处抛尸地点。点位散布全城,连成一道不规则圆环,圆环的圆心,正是皇城太极宫。
“宫内之人所为?” 沈砚低声自语,随即摇头否定。若是宫中动手,大可秘密处置,没必要抛尸闹市引来风波。
屋外传来一阵踉跄急促的脚步声,差役跌撞冲进屋内,满头冷汗。
“大人!西市又出命案!”
沈砚猛地起身,衣袖扫得油灯一晃:“第几具?”
“第十二具!死者,是宰相裴文远的独子!”
天光已经大亮,积雪消融,西市街口被围观百姓踩踏得泥泞狼藉。裴家公子倒在街头,脸上残留着临死前的错愕。
老周蹲在尸身旁勘验完毕,面色发白:“大人,死法和前面十一桩完全一样,一剑封喉,心口留有指印。”
“将尸首抬回大理寺暂不收敛。” 沈砚下令,又吩咐班头,“挨家盘问西市半条街的商户,昨夜到今早,谁见过裴公子,谁尾随过他。”
班头领命退下。沈砚望着尸体,想起昨夜窄巷里月白说过的话。
倘若月白所言属实,昨夜本就可以了结第十一条性命,只是被自己打断,如今光天化日之下又添新尸,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月白。” 沈砚按紧刀柄,指节泛白,“你究竟在布什么局。”
人群之中,月白缓步走出,一身月白长衫几乎与残雪相融,手中把玩竹笛,唇边带着笑意。
沈砚立刻按住佩刀。
“不必拔刀。” 月白抬手示意,“这一桩不是我做的,昨夜我在平康坊饮酒。”
“何人作证?”
月白浅浅一笑,没有细说证人身份,压低声音凑近:“沈少卿,你追查的方向错了。这十二个人看似毫无关联,二十年前,他们都亏欠过一条人命。”
沈砚瞳孔骤然收缩,正要追问,月白神色转冷,留下一句告诫:“有些案子,深究是要搭上性命的。” 说完便身形一晃,消失在人流里。
沈砚伫立原地,手心沁出冷汗。一张大网已经将他笼罩,他决意顺着线索,追查到幕后撒网之人。
入夜,沈砚换上便服前往平康坊。这里白日冷清,入夜便灯火璀璨,丝竹喧嚣,各色人物往来汇聚。他料定月白昨夜在此,今夜多半还会现身,径直走进醉月楼。
老鸨上前招揽,沈砚并未理会,径直登上二楼。一间雅座内,传来那道熟悉的慵懒嗓音。
“沈少卿,放着案卷不顾,夜半来此寻欢?”
沈砚推门而入。月白斜倚软榻,桌上摆着一壶热酒、两副杯盏,另一杯早已斟好,专门等候他的到来。
“你早料到我会来。”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落座,“二十年前他们亏欠的,究竟是谁的命?”
月白浅酌一口酒:“查案何必如此急躁。”
“死者不会等。” 沈砚语气变冷,“已经十二条人命,再拖延,还会继续死人。”
烛火明明灭灭,半张脸隐入阴影,月白缓缓开口:“这十二人还有一处共通点,要么姓裴,要么曾经依附裴家门下。”
裴家,当朝宰相裴文远。
“二十年前裴家尚未发迹,还只是长安城外的小地主,为往上爬做过不少龌龊勾当。” 月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月遍洒满城,“那桩旧事之中,死了一个本该活下去的人 —— 是我的师父。出事那天,同样是这样一个雪夜。”
沈砚怔在原地。原来十二桩连环血案,根源是一桩尘封二十年的旧仇,月白从来都不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那十二个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沈砚抛出最核心的疑问。
月白转过身,月光落在脸上,笑意寒凉刺骨:“沈少卿,你信吗?有些时候,杀人,也是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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