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微站在楼梯上，望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一时间竟忘了继续往下走。
几年不见，杨昊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还是那张带着几分随意笑意的脸，眉眼间依旧有着她记忆里的温和。只是比起大学时，如今的他看上去沉稳了许多，身上也少了几分年轻时的张扬。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两人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在街头偶然擦肩而过，或许是在某个同学聚会上，也或许只是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他的近况。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顾家的客厅里见到他。
而且，还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
“知微？”
身旁的宁远山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唤了一句。
宁知微这才回过神来。
“爷爷，我没事。”
她扶着老人继续下楼，只是目光仍不时落在杨昊身上。
宁远山顺着孙女的视线望去，待看清客厅里站着的人，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哈哈，我还当是谁呢，原来真是你这小子！”
杨昊连忙迎了上去。
“宁爷爷。”
“好小子，几年没见，倒是长得越来越精神了。”
宁远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让我好好看看。”
杨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宁爷爷，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几年没长大似的。”
“在我眼里，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不就是孩子嘛。”
宁远山哈哈一笑，显然心情不错。
两人说话间，宁知微已经走到一旁。
她看着杨昊，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最终只是低声问了一句：“这些年，你还好吗？”
杨昊转头看向她。
“挺好的。”
他稍稍停顿，又问道：“你呢？”
“我也挺好。”
宁知微轻轻点头。
两人相视片刻，却都没有再说话。
明明曾经熟悉到可以从对方一个眼神里猜出心思，如今却连一句简单的寒暄，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宁远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说破。
他拉着杨昊来到沙发旁坐下，笑道：“我昨天还跟老顾说起你，没想到今天就见着了。”
“我也是昨天才听顾小姐说，您老人家来了南州。”
“怎么，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哪敢啊。”
杨昊笑道：“您要是提前告诉我，我怎么也得请您吃顿饭。”
“那这顿饭先记着。”
宁远山笑着说道：“等老顾的事情解决了，咱们爷俩好好喝杯茶。”
杨昊点了点头。
“行。”
坐在旁边的顾清妍见两人如此熟络，心中不由得有些惊讶。
她原本以为，杨昊只是曾经帮过宁家什么忙，没想到宁远山对他的态度竟如此亲近。
要知道，宁远山虽然平日里待人和气，但真正能让他如此高兴的年轻人，可没有几个。
顾明轩坐在另一侧，脸色却渐渐有些不好看。
尤其是当他发现，宁知微从下楼之后，目光便时不时落在杨昊身上，心中更是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他喜欢宁知微，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家老人交情深厚，他与宁知微也算从小认识。只是宁知微性子温和，却始终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几年他几次试着约她单独吃饭，都被对方婉言谢绝。
原本他还想着，趁这次宁家祖孙来顾家做客，多找些机会接近她。没想到，今天竟突然冒出来一个杨昊。
而且看宁知微的反应，两人的关系显然不一般。
“宁爷爷。”
顾明轩忽然笑着开口。
“您跟杨先生以前就认识？”
“认识啊。”
宁远山点了点头。
“小杨以前跟知微是大学同学，我跟他也算有些交情。”
“原来是同学。”
顾明轩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难怪知微见到他这么高兴。”
宁知微闻言，微微蹙眉。
“明轩，你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
顾明轩笑道：“老同学多年不见，高兴也是应该的嘛。”
他说着，目光转向杨昊。
“对了，杨先生，你现在还在开超市？”
“嗯。”
“生意怎么样？”
“还行，勉强糊口。”
杨昊回答得十分自然。
顾明轩笑了笑。
“其实以你的年纪，正是事业发展的好时候。一直守着一家小超市，多少有点可惜。”
顾清妍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明轩。”
“姐，我这是关心杨先生。”
顾明轩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要不这样吧，等爷爷身体好了，我帮你在集团安排个职位。虽然不一定是什么管理岗位，但总比自己开个小店强。”
杨昊还没说话，宁知微已经轻声开口。
“明轩，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杨昊既然选择开店，自然有他的打算。”
顾明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原本只是想借机压一压杨昊，没想到宁知微竟会主动替对方说话。
“知微，我也是好意。”
“我知道。”
宁知微语气依旧温和。
“不过这种事情，还是让他自己决定比较好。”
杨昊看了她一眼，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熟悉的感觉。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宁知微也是这样。
她很少与人争执，却总会在他受到不公正对待时，认真地替他说上一句。
几年过去，这一点倒是没有变。
“多谢顾少爷的好意。”
杨昊笑着接过话头。
“不过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开个小超市挺好的。每天看看店，跟街坊邻居聊聊天，日子过得也自在。”
顾明轩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
“那倒也是。”
宁远山看了顾明轩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然听得出这年轻人话里有话。
不过今日毕竟是在顾家，他也不好当众训斥主人家的晚辈，只是转头看向顾清妍。
“清妍啊，你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顾清妍闻言，神情顿时认真起来。
“爷爷昨晚又没睡好，今天早上精神不太好，刚才吃了点东西，现在正在房间休息。”
宁远山轻轻叹了口气。
“这老家伙，年轻时候什么苦都吃过，没想到老了反倒被这怪病折腾成这样。”
他说着，看向杨昊。
“小杨，既然来了，待会儿你就帮忙看看吧。”
杨昊点了点头。
“宁爷爷放心，我会尽力。”
宁远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就在这时，玄清忽然放下手中的茶杯。
“宁老先生，恕贫道多言。顾老先生的情况，恐怕并非寻常疾病。若是贸然让不懂行的人接触，反倒容易坏事。”
客厅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宁远山转头看向他。
“这位是？”
顾明轩立刻介绍道：“宁爷爷，这位是玄清先生，是我特意请来替爷爷看病的高人。”
“哦？”
宁远山打量了对方一眼。
玄清微微颔首。
“贫道玄清，平日里略通一些养气安神之法。”
他并没有提及自己的师承。
事实上，玄清与玄岳都出自道门隐修传承青玄观的俗家一脉。
青玄观并非世俗中随处可见的普通道观，而是一支传承已久的道门修行势力。真正的门内弟子常年清修，极少参与俗世之事，只有一些修为有限、未能正式入门的俗家弟子，偶尔会在外行走。
玄清二人年轻时曾在青玄观外院修习，后来因资质有限，始终没能得到更高深的传承。
不过即便如此，凭着学来的几手符箓和安神之术，他们在普通人眼中也足以称得上高人。
只是青玄观对门下俗家弟子有规矩，不得随意借宗门名号在外招摇，所以二人平日里只以玄清、玄岳自称，从不主动透露真正的师承。
宁远山自然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笑了笑。
“既然两位先生都有本事，那便一起看看。老顾的身体最重要，其他事情都可以放在一边。”
玄清闻言，微微皱眉，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杨昊坐在旁边，神情始终平静。
他自然不会因为对方几句话便心生不快。
倒是玄岳，似乎对他这种不以为意的态度颇为不满。
“杨小友。”
玄岳忽然开口。
“听说你对阴阳之事也有些了解？”
“略懂一点。”
“既然如此，不妨说说，顾老先生这种情况，究竟是什么原因？”
杨昊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见到人，怎么知道？”
玄岳顿时一噎。
顾明轩在旁边笑道：“杨先生，这可不是普通的看病。玄清先生他们昨天已经看过爷爷的情况，想必心里有数。你若真懂，不妨先说说自己的看法。”
杨昊笑了笑。
“顾少爷，你这是让我隔空诊病啊？”
客厅里有几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明轩脸色微沉。
玄清却忽然说道：“杨小友说得倒也不错。未见其人，确实不好妄下结论。”
他稍稍停顿，又道：“不过贫道昨日已经察觉，顾老先生所居之处，阴阳之气有些失衡。待会儿只需布下一道安神清煞符阵，或许便能有所改善。”
杨昊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这人虽然修为浅薄，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本事。
至少，他已经察觉到了宅子里的阴气。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看出了多少。
“那就辛苦玄清先生了。”
杨昊笑着说道。
玄清微微颔首，神情中不免多了几分自得。
顾明轩见状，心里愈发不屑。
在他看来，杨昊不过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普通人，哪里比得上自己花大价钱请来的两位先生。
可偏偏宁知微似乎对他十分在意。
想到这里，顾明轩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朝玄岳使了个眼色。
玄岳与他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两人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顾清妍接到许管家的通知，说顾怀山已经醒了，可以请几位客人上楼。
众人纷纷起身。
杨昊也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宁知微忽然走到他身旁。
“杨昊。”
“嗯？”
“你真的能帮顾爷爷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担忧。
杨昊看着她，微微一笑。
“还没见到人，我也不敢打包票。不过既然宁爷爷让我来，总得先看看。”
宁知微轻轻点头。
“那你小心些。”
杨昊微微一怔。
这句话，倒是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偶尔出门办事，宁知微也总会这样叮嘱一句。
不问他究竟要去哪里，也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认真地说一句，让他小心。
杨昊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
宁知微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后，她转身跟上了宁远山。
杨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没能真正放下。
然而，就在杨昊准备跟上众人时，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宁知微的颈间。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杏色针织衫，领口处隐约露出一截纤细的银色项链。随着她转身的动作，一枚小巧的吊坠从衣领间轻轻滑出，又很快被她收了回去。
杨昊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条项链，他再熟悉不过了。
几年前，宁知微过生日时，他曾亲手将它送给她。虽然只是一件并不昂贵的银饰，但为了护她周全，他特意在吊坠中封存了一缕人尊之力。
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依旧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缕力量的存在。
只是他没有想到，两人分开这么久，她竟然还戴着这条项链。
杨昊望着宁知微的背影，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复杂之色。
片刻后，他轻轻收回目光，默默跟上了众人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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