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天光薄淡灰白,还没有把整座山林从沉睡里托起来。
手机听筒里老周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穿过清晨的雾气直直撞进屋内。苏念猛地站起身,昨夜好不容易稍稍安定的心绪瞬间又悬到嗓子眼。
“你说什么?土层又被动过?”
“就是龟首石旁那一块,咱们昨天连夜回填、铺了野草伪装的地方。”老周的呼吸略显急促,像是还在那片灌木周边来回查看,“天刚亮我就绕过来巡查,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表层铺的野草被扫开一大片,新填上去的黄土明显又被人翻动过,只是挖得不深,没有继续往下掘大坑。”
鲁顺利与赵小敏闻声也立刻围了过来,方才拟定的布防计划还摊在柜台桌面,纸上一条条缜密安排,仿佛一瞬间就被对方的动作撕开缺口。
“有人趁着昨夜我们转移遗存、布置防务的时候,重返试挖点位?”鲁顺利眉头骤然拧紧。
苏念指尖攥紧手机,迅速追问:“有没有看见人影?周边有没有遗留新的脚印或者工具痕迹?”
“我到的时候四周已经空了,人早就走了。”老周顿了顿,“地上多了几组登山靴印,和之前那一批纹路一致,应该就是秦砚手下那伙人。他们没有重新深挖坑洞,更像是过来核验——看看昨天开挖的位置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核验。
这两个词在苏念脑海里重重一响。
秦砚那边,分明一直在对照他们的反应调整棋局。
昨日他们进山、发现挖痕、回填伪装,自以为掩去了试挖痕迹,争取到数日缓冲。可对方夜里折返查验,等于直接确认一件事:他们果然发现了龟首石周边的开挖痕迹,并且动手掩盖了。
他们所有的行动,依旧落在对方的观察范围之内。
鲁顺利立刻做出决断:“不能耽搁,我们马上动身去老龙沟。小敏留在镇上,按原定计划继续,和赵德贵保持联络,留意街上有没有陌生面孔、再有窥探门店的情况立刻通知我们。”
“明白。”赵小敏迅速点头,顺手把柜台上的文稿、那张布防纸条收拢收好,“你们进山千万小心。”
二人来不及准备过多行囊,简单带上手电、水与一把工兵铲,锁好店铺便驱车再次赶往老龙沟。清晨的山路湿滑,山间弥漫一层薄薄白雾,车窗之外的山林一片朦胧,视线被雾气压缩得极短,越是靠近山谷,压抑感越是扑面而来。
车子停在老位置,二人快步沿着山道深入,远远便看见老周正守在那丛灌木外围,弯腰盯着地面,神色凝重。
见到苏念与鲁顺利赶来,老周直起身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你们自己看。”
灌木之后,昨日辛辛苦苦压实铺草的土层已然面目全非。原本零散铺在土面的野草被扫到一旁,新填黄土表层留下凌乱的踩踏痕迹,好几处地方被人用脚来回蹭过,像是刻意比对土质、分辨新旧土层。坑洞本身没有继续向下拓展,仅仅只是表层遭到破坏。
鲁顺利蹲下身,指尖抚过土层断面。
“他们只查表层,没有继续深挖。目的很明确,不是急于寻找土函,而是确认:我们是否来过这里,是否发现了试挖点。”
苏念的目光缓缓扫过周遭地面,新的靴印交错分布,来去的路径十分清晰。这群人做完查验之后,直接沿原路撤出山谷,没有在山林深处逗留。
“昨天我们回填痕迹的举动,等于直接给秦砚递了一个信号。”苏念缓缓开口,心底一阵发凉,“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龟首石的试挖,我们看见了,我们很在意山腹之下的土函。”
鲁顺利抬眼看向不远处静立的龟首石,巨大黝黑的岩体在晨雾之中轮廓模糊,如同一名沉默的守望者。
“这一步,恰恰落入他的预期。”鲁顺利声音低沉,“之前我们还在猜想,龟首石试挖是佯攻,真正目标是镇上的铁函与铜牌。现在对方重回此处核验痕迹,就把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佯攻未必永远只是佯攻。”苏念慢慢理清头绪,“秦砚完全可以双线并行。一边拿龟首石、土函牵动我们全部注意力,一边伺机抢夺遗存。哪一边有机会,他就落子在哪一边。两条路,他都不想放弃。”
他手上握有残篇,土函、铁函、铜牌,只要能够拿到任意其一,都能推进他那套改造镇脉的谋划。能一举集齐自然最好,退而求其次,只要得到土函,一样可以动手扰动地脉。
老周在一旁叹了口气:“这伙人像是摸熟进山的野径了。我一个人巡山,顾得到龟首石,顾不到山谷其余岔口。若是他们分散小队,同时在山谷多处布设试探坑,我根本拦不住。”
苏念明白老周的难处。整片老龙沟山域广袤,野径纵横交错,仅凭护林员一人,想要完全封锁根本不现实。
鲁顺利思索片刻:“老周,接下来你的巡护重点不必分散。死死盯住龟首石周边这片核心区域就够。其余山道岔口,我们请赵德贵安排本地熟悉山林的乡亲,分时段轮流巡查,形成外围的警戒圈。一旦发现陌生登山者进山,第一时间通报。”
“好。”老周应下。
苏念蹲下身,望着这片被重新翻查的土层,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既然秦砚的人要来这里核验痕迹,那这片土,未尝不能反过来做文章。
“痕迹不用再次完整复原。”苏念抬眼看向二人,“我们不必再把这里恢复成毫无异样的原生地貌。只简单处理,做出一副仓促掩盖、并没有过多用心的样子。”
鲁顺利微微一怔,转瞬便领会她的用意:“你打算继续顺着他的思路演下去?刻意让他确信,我们的重心牢牢拴在龟首石与土函之上?”
“是。”苏念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然,“既然秦砚希望我们被山腹隐患牵制,那我们就顺着他的心意,把‘我们极度担忧土函安危’这一点做实。”
“谷口谈判就在三日之后。我们越是表现出被龟首石的试挖牵动心神,他就越会笃定,我们的全部防备力量都倾斜在山谷这边,对镇上遗存的看守反而会有所松懈。”
这便是他们可以利用的破绽。
秦砚预判他们,他们亦反过来预判秦砚的预判。
鲁顺利拿起工兵铲,简单将散乱的黄土稍稍归拢,随手扯了几把杂草稀疏撒在土面,没有再像昨夜那样仔细压实、力求无痕。远远看去,这里依旧是一处被草草遮掩的开挖点,一眼便能看出此地出过状况,只是主人已经没有多余心思细细伪装。
做完这一切,三人没有在山谷久留。晨雾正在慢慢散去,阳光穿透林隙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可山林之中那份暗流涌动的压迫感分毫未减。
离开龟首石,下山途中,苏念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赵德贵打来的电话。
接通之后,听筒那头赵德贵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苏念,刚刚我收到消息,最近两天镇上外来的生面孔一下子多了不少,好几个人四处打听去往老龙沟的路线。”
苏念心头一沉。
秦砚的人手,正在源源不断向这片区域集结。
谷口之约尚未到来,棋盘之上,双方都已经在悄悄增子。
“德贵叔,正好我们准备和你当面敲定谷口谈判全部接应、布防的细节,我们马上回镇上找你。”苏念说道。
挂断电话,面包车顺着盘山路往下行驶。鲁顺利目视前方,开口提醒:
“还有一件事要警惕。既然对方昨夜已经完成痕迹核验,接下来这两天,他们有两种选择。要么静待谷口会面,直接在谈判桌上摊牌;要么,赶在谈判之前,再次动手,尝试真正定位土函,或是直接突袭镇上寻找铁函铜牌。”
苏念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林木,指尖轻轻抵着太阳穴。
现在最大的未知数依旧是秦砚手中那半份残篇。
他口中岩层裂隙逐年扩张、地脉格局衰败,到底是亲眼考证的事实,还是凭空捏造、用来蛊惑所有人的一套说辞?
倘若地脉衰落实有其事,固守不动,真的能够长久护住老龙沟?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刺,一直扎在她心底。外公留下的手稿通篇只言固守,从未提及裂隙扩张这类记载。是外公当年有意隐去,还是秦砚为了破局,刻意编造危言?
车子驶入镇区,街道之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苏念下意识望向美容店所在的那条街巷,远远望去门店门窗完好,看不出任何异常,可她清楚,暗处的目光,从来没有移开过。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当二人回到店门口,赵小敏迎上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二人脚步猛地顿住。
“刚刚有人送过来一封信,指名交给苏念。没有署名,信封就塞在卷帘门底下。”
(第43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