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念请了半天假。
她没去美容院，直接坐公交去了区税务局。路上给秦律师发了条消息，问他周浩烟酒行的纳税人识别号。秦律师回得很快，连带着把宏盛商贸的税号也一并发过来了。
办税服务厅刚开门，人不多。苏念取号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不是律师，也没有正式委托手续，能查到什么程度不好说。但秦律师昨晚教了她一套话术——以“合同纠纷需要核实对方经营情况”为由，申请查询企业纳税信用等级和申报信息。这些属于公开信息，不需要特别授权。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苏念写的申请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问：“你是企业还是个人？”
“个人。涉及一笔民事纠纷，需要核实对方公司的经营状况。”
“纳税人识别号没错的话，纳税信用等级和申报状态可以查。但具体申报表内容不能给你打印。”
“能看就行。”
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信息。她侧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瑞源烟酒，纳税信用等级B级，近三年申报状态正常。”她顿了顿，“但有个情况——这家店的增值税申报销售额和发票开具金额差距比较大。申报销售额每年大约二十万左右，但发票开具金额查不到明细，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
苏念心里一动。每年申报二十万，但秦律师查到年报里的营业收入是百万以上。这中间差了五倍。
“那宏盛商贸呢？”
工作人员又敲了几下键盘，这次她的表情明显变了。
“宏盛商贸，法人周某某，注册地址……居民楼。这家公司没有增值税申报记录，企业所得税一直是零申报。而且——”她停下来，看了苏念一眼，“这家公司从注册到现在，没有开过一张发票。”
没有开过一张发票。
苏念站在窗口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收了装修公司三十五万的公司，从来没有开过发票。那这笔钱是以什么名义转过去的？借款？往来款？还是根本没有任何名义，直接就是一笔说不清楚的转账？
她谢过工作人员，走出税务局大门，站在台阶上给秦律师打电话。
“宏盛商贸是空壳中的空壳。”她把查询结果说了一遍，“没有发票，没有申报，注册地址是居民楼。陈明那边转给它的三十五万，要么是借款，要么就是纯粹的走账。周浩的纳税记录对冲不了这个——宏盛商贸收钱的事实摆在那里，跟他烟酒行的经营所得是两码事。”
秦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说得对。我昨晚又看了一遍陈明律师提交的补充答辩，他们只附了周浩烟酒行的纳税记录，完全没有提宏盛商贸。这是故意的，他们不敢提。”
“因为一提就露馅。”
“对。我今天上午把追加保全申请递上去，重点打宏盛商贸这个点。只要法官看到这家公司收了三十五万却从没开过发票，周浩的购房款来源就说不清楚了。”
苏念挂了电话，站在税务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下来，有点晃眼。她抬手遮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浩的烟酒行申报销售额每年只有二十万，但秦律师查到的年报营业收入是百万以上。这个差距本身就是一个线索。如果陈明那边真的在做假账，那周浩的纳税记录也可能是虚的——虚报收入，多交一点税，换来一份“合法经营”的证明，用来对冲大额资金的来源。
她给秦律师又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瑞源烟酒的实际经营情况。申报二十万但年报写百万，这个差距本身就能说明问题。如果实际流水连二十万都不到，那周浩的纳税记录就是故意做出来的。】
发完消息，她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下午还要上班，她得赶回去。
回美容院的公交上，手机震了一下。秦律师回了一条：【已经在查了。另外告诉你一个消息——孙建个人卡的流水，法院那边刚批下来，我下午去取。】
苏念攥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孙建的个人卡。那条线的最后一环。
如果孙建卡里的钱和周浩买房的时间对得上，如果那笔三十五万最终能追溯到陈明的对公账户，那整条证据链就完整了。钱从装修公司出来，经过鑫达建材、瑞祥劳务、宏盛商贸，最后落进周浩的房产和孙建的个人卡。每一道弯都有据可查，每一笔转账都有时间戳。
她靠在公交车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城南老街的方向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个小烟酒行的门脸在她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晰。
周浩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的样子，看起来那么普通。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干了两年采购，辞职开了个烟酒行，然后全款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多万的房子。
他可能到现在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表兄陈明让他妈注册个公司，转了一笔钱过来，他拿去买房子。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亲戚之间帮个忙。至于钱从哪来，他可能问都没问过。
但苏念要让他知道，这笔钱不是帮忙，是转移资产。而她要把这套房子，从他名下冻回来。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秦律师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只有短短一行：
【孙建卡里，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收到一笔三十五万。备注：往来款。】
十二月二十四日。周浩买房的时间，是十二月二十八日。
四天。
苏念站在美容院门口，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工装换好，物料摆好，下午的客人还没来。她坐在工位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四天。孙建卡里进账三十五万，四天后周浩全款买房。同一天，同一笔钱，分了两路。一路进了孙建的个人卡，一路进了周浩母亲的宏盛商贸，然后变成了一套房子。
这条线，闭合了。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所有时间点、金额、公司名称、转账路径一条一条列出来。从陈明装修公司的对公账户出发，经过鑫达建材、瑞祥劳务，分两路——孙建个人卡三十五万，宏盛商贸三十五万。宏盛商贸的三十五万，四天后变成周浩名下的房产。
每一笔都有银行记录，每一笔都有工商档案，每一笔都有时间戳。
她把备忘录截了图，发给秦律师，附了一句：【这条链完整了。今晚能提交吗？】
秦律师回了一个字：【能。】
苏念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下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美容院的地板上，白晃晃的。小雅从旁边走过，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念也没理她。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秦律师今晚把材料递上去，等法院的冻结令下来，等那套抵押出去的房子被锁住。
她知道陈明那边不会坐以待毙。但她手里这条链，已经硬到咬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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