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影大楼回来的第二日,富岳便召集了全族大会。
朔到的时候,议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堂上主位空着,两侧是族老与各房的代表,堂下站着青壮。激进派的人来得格外齐整,重山坐在族老席最前,铁火立在堂下第一排,个个面色沉得像要落雨。
朔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定。他环顾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数:今天这场会,激进派是铁了心要逼富岳拍板的。
富岳来得迟。他步入堂中时,堂上静了一瞬。朔看见族长的脸,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眼窝底下压着两片青影。
"今日召集诸位。"富岳在主位落座,声音有些哑,"是为政变一事。"
一句话,堂上的空气就绷紧了。
堂下没有人说话,可朔能感觉到,那一片沉默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动。激进派的人交换着眼色,稳健派的族老们低头捻着胡须,谁都不敢先开口。
富岳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的人,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朔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前世,富岳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被激进派一步步逼到了墙角。他本可以有别的选择。可他太重"族长"这两个字,重到把全族的性命,都扛在了自己一个人肩上。扛到最后,他扛不动了,就把刀,交给了鼬。
这一世,朔要替他把这副担子,卸下来。
"族长!"重山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积灰都似要落,"驻地内外,如今被根部与暗部围得水泄不通。族人出门要盘查,进货要卡租契,连药铺都要限期整改。这是把宇智波当牲口圈着养!再不动手,等他们磨好了刀,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对!"铁火在堂下应和,"下个月十五,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一举起事,杀进火影大楼,把团藏那老东西的脑袋挂上村口!"有人喊道。
堂下顿时一片鼓噪。
堂上几个稳健派的族老,想开口,又被那阵鼓噪压了回去。
"富岳大人!"重山转向主位,声音逼人,"老朽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宇智波若再不动手,就是等着被木叶一口一口吃掉!您是族长,今日总得给全族一个交代!"
富岳的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朔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诸位。"
朔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的吵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精英上忍,从人群后走了出来,站到了堂中。
"在下想请教重山长老一件事。"朔看着重山,语气很平,"举事之后,我们怎么守?"
重山一愣:"守什么?"
"守木叶。"朔说,"我们起事,是杀团藏,还是杀木叶?若是杀团藏,团藏一死,木叶的暗部、警备、火影直属,会不会替一个火影辅佐报仇?若是杀木叶,我们全族上下几百口人,拿什么去挡整个忍界最强的村子?"
堂上静了一瞬。
"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铁火冷笑。
"我在算账。"朔转向他,"铁火,你说说,我们宇智波现在有多少能上战场的忍者?"
铁火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来告诉你。"朔的声音稳得很,"能战者,不过百余。其中上忍,不足二十。而木叶的常备忍者有多少?警备队有多少?暗部有多少?火影身边的精锐有多少?"
他每说一句,堂上的脸色就变一分。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朔说,"这是全族上下,都该知道的一笔账。"
"你只算了木叶有多少人!"铁火忍不住喝道,"你怎么不算算,我们宇智波的眼睛,能看穿多少忍术?一个写轮眼上忍,能顶多少个普通忍者?"
"问得好。"朔转向他,"那我就替你算。写轮眼上忍,确实能以一敌十。可团藏身边的根部,是专克写轮眼的。暗部的体术高手、火影直属的秘术忍者,哪一个,不是冲着我们的眼睛练的?"
"你——"铁火语塞。
"更何况。"朔说,"真打起来,我们的对手,不只是忍者。是木叶的警备布防,是暗部的合围阵型,是三代火影那道'忍者之神'的名号。我们全族加起来,能挡得住他一个人吗?"
堂上,彻底静了。
"更别说,写轮眼用狠了会瞎。"朔的目光扫过堂上每一张脸,"诸位,我们凭什么敢起事?凭写轮眼。可写轮眼越用越瞎。真打起来,我们的眼睛,撑不过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们就是一群瞎子,任人宰割。"
"危言耸听!"重山拍案,"我们宇智波的眼睛,何时这么不济了?"
"重山长老。"朔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您自己那双眼睛,这些年,还看得清堂下这块匾上的字吗?"
重山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堂上几个年长的族人,脸色同时变了。写轮眼越用越瞎,这话谁都知道,可从没人敢在大会上,这样当面点破。
堂下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朔从怀里取出一页纸。
"这是我这几日得来的东西。"他把纸展开,"根部近月来的调动路线。诸位若不信我说的话,就看看这张纸:木叶早就在我们驻地周围,布好了口袋。我们一动手,钻进去的就是我们自己。"
那页纸,是止水前一夜从暗处递来的。朔没有说它的来历,只把它当作一根钉子,钉进满堂的心里。
重山的脸色变了。他认得那些调动的痕迹。
"所以,我不谈起事。"朔收回那页纸,声音一扬,"我谈活路。"
"什么活路?"富岳开口了。这是整场会里,族长说的第一句话。
朔转过身,看着主位上的富岳。
"和平迁移。"他说,"我们主动迁出木叶,另择驻地,重新扎根。族长,各位族老,我们宇智波守着木叶的警备权几十年,换来的不是信任,是猜忌。那不如把警备权交出去,把驻地让出去,把'宇智波要夺权'这个借口,从根上掐掉。"
堂上一片哗然。
"迁出木叶?"重山怒极反笑,"你这是要我们做逃兵!"
"不。"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让全族活着,站到阳光底下去。"
"至于新驻地。"朔转向富岳,"我提议南贺之森。那里本就是宇智波祖地,地势险要,可自守,也在木叶的庇护之内。既不叛村,也不受制于人。"
"南贺之森?"有人迟疑,"那地方,离村子可不算近。"
"正因为不近。"朔说,"近了,团藏的手还够得着;远了,木叶又护不住。南贺之森,正好在那条线上:既让火影大人能名正言顺地庇护我们,又让根部的眼睛,伸不进那么远。"
"警备权呢?"另一个族老问,"那是我们宇智波几代人的根基。"
"交出去。"朔说,"主动交。"
堂上一片哗然。
"交出去,换什么?"朔的声音压过喧哗,"换木叶一个'信任'。警备权是权,可这权,早就成了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绳。团藏说我们借着警备权刺探村子,我们百口莫辩。那不如交出去,让他再没有说这话的把柄。"
"用几代人的根基,换一条活路。"朔看着满堂的人,"这笔账,值不值,各位自己掂量。"
美琴的声音,在堂侧响了起来。
"我赞成朔。"她站起身,声音清亮,"富岳,族中老弱妇孺,不该陪着我们去死。能活着,为什么非要选那条死路?"
"美琴夫人!"重山冷冷道,"您这是要族长把祖宗的基业拱手让人!"
"祖宗的基业,是让子孙活着,不是让子孙死绝。"美琴没有退让,"重山长老,您家里那几个孙儿,也到了上战场的年纪了吧?"
重山的脸,涨红了。
几个稳健派的族老,也陆续点了头。
富岳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他垂着眼,手指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朔看得分明,那是族长动摇时的习惯。
朔知道,族长在算的,是另一笔账。
富岳这一生,都在守着"宇智波"这三个字。守住它,比守住自己的命还重要。可守着守着,他守到今天,族里的人要反,村子的人要杀,连他最看重的儿子,都站在了家族的对立面。
他手指敲得越来越慢。
那是他动摇了。
"族长!"重山逼上一步,声音里带着杀气,"今日你必须表态!是战,还是降!"
堂上的空气又一次绷紧。青壮们分作两拨,剑拔弩张。朔的额角渗出细汗。提案刚立住脚,可只要富岳一句话说错,满堂就会倒向激进派。
就在这僵持的一瞬——
朔的瞳底,传来一阵灼痛。
眼前的世界,像被人掀开了一层。因果视野在堂上无声展开,一幅模糊的图景浮了出来。
他看见,堂下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里,有几张正悄悄望向别处,眼神躲闪,那是等着风向变了、好随时改口的人;他看见,主位上的富岳,眼底深处压着的那一线犹疑,比谁都重;他还看见一个人,那个此刻并不在堂上的人。
那人的轮廓很淡,可朔认得出来。
是鼬。
金色的字迹,再次烙进他的瞳底:
"堂上之争,终归虚妄;执刀之人,心向可移。暗处将有一人转,此局方成。"
灼痛散去,朔回过神,堂上仍是一片死寂的僵持。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重山长老。"朔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你说今日要族长表态。那我替族长问一句:你的'举事',真就只有堂上这些人吗?"
重山一滞。
"族中还有后手。"朔的目光扫过堂上,一字一句,"有些人,还没表态。有些刀,还没亮出来。这一局,谁输谁赢,现在下结论,太早。"
堂上的骚动,肉眼可见地压了下去。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人,忽然都想起了什么,脸色各异。
重山盯着朔,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富岳缓缓抬起头。
"今日先散了吧。"族长说,"迁移一事……容我再想。"
他站起身,走下主位。经过朔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朔。"富岳没有看他,只留下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你今日说的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朔没有回答。
富岳也没有再问。他径直走出了议事堂。
——
会散了。
朔站在空荡荡的议事堂里,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激进派的人走得最快,脸色阴沉;稳健派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低声商量着什么。美琴走过他身边,轻轻点了点头。
政变案,被压下去了。
可朔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压下去,不是掀翻。重山那伙人不会死心,团藏的手也不会停。今日堂上那一场,赢的只是一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执刀之人,心向可移。"
第三次因果提示,指向的不是堂上任何一个人。
是鼬。
朔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正一点点沉下来,远处的南贺神社,隐在苍茫的树影里。
他想起前世。灭族之夜,动手的人里,有鼬。那时的鼬,是被逼到了绝境,才举起了刀。可这一世,朔要让他在举刀之前,先看见另一条路。
一条不用灭族、不用背负千古骂名的路。
而要让他看见这条路,朔得先让他相信:有人和他一样,想守住这个家族,也想守住这个村子。
"鼬。"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是时候,去见那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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