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信到没到
严先生葬在后山外头一处朝南的坡上。
背风,土薄,雪融之后,枯黄的草一簇簇露出来。这块地是孙管事挑的,说放在宗门外,不占宗门的坟地,省事。
坑是叶昭亲手挖的。
铁锹磕进冻土,硬得硌手腕,一锹下去,只能撬下小小的一块土渣。刨了许久,坑才堪堪到腰深。手心先烧得发烫,慢慢发麻,后来虎口裂开一道细口,血渗出来,混进泥土,凝成一道黑红的印子。
胡三斤在一旁搭手。他力气大,抡锹比叶昭利落得多,一锹铲起的土,抵得上叶昭两下。土块哗哗往坑外甩,他一边挥锹,一边低声嘀咕。
“这老头,是谁啊?”
“侯府的账房。” 叶昭答话的时候,气息不稳。
“账房?” 胡三斤愣了愣,“管账的,千里迢迢跑到咱们横岳宗来?”
“来找我。”
“找你,把命搭在这儿了。” 胡三斤啧了一声,“外头的人,想来山门,跟闯鬼门关差不多。”
他没再多问,埋头继续挥锹,一下,又一下。
日头慢慢偏西,坑总算挖成。
棺是一口薄木棺,宗门出的。孙管事说,是宗主吩咐,不用记在账上。四个人抬棺,一人扶一个棺角,轻轻落进土坑。
叶昭站在坑边,看着棺底贴上湿冷的泥土。
一锹一锹的土覆上去,先盖住棺盖,再漫过棺身,到最后,一点木头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叶昭拿起最后一锹土,慢慢把坟顶拍实。
胡三斤拄着铁锹喘气,额角挂着汗。
“要立碑吗?” 孙管事走上前问。
“立。” 叶昭说。
孙管事让人从山下搬来一块青石,一尺多宽,没有打磨,边角粗糙,带着采石时留下的崩痕。
叶昭蹲在坟前,捏着刀尖往石面上刻。石头硬,每一笔都要反复划好几回。刻到 “公” 字那一撇,刀尖忽然一滑,刻痕歪出去,拖出长长的一道。
他盯着那道歪痕看了片刻,才拿刀尖慢慢刮平,重新下刀。
刻完,他把石头扶起来,往土里按稳,又捧了几把新土,把碑根四周填实。
石面上就简简单单两个字:严公。再无别的。风扫过坡地,碑根的新土扬起一点细尘。
孙管事远远看了两眼,没开口,默默退到一旁。
风从坡上卷过去,草叶伏下去,又重新弹起来。叶昭在坟前静静站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只说给坟里的人听。
“册子,我找着了。”
胡三斤站得稍远,听不清这句话。他蹲在一边,反复搓着锹柄上的泥,隔一阵,就抬眼望向坟头。他从没见过这个老者,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是安安静静,不插话。
待到动身回宗门,天色已经擦黑。叶昭没有回杂役院,转身往药堂走。
闻岐坐在后院,一盏油灯搁在身侧,面前摊着一卷旧账册,纸边翻得卷翘,起了毛边。
叶昭把来意说清楚。
“三十年前,我娘那张绣图,经手的人,宗门档里有没有记载?”
闻岐缓缓合上册子。
“我就知道你迟早要来问这个。” 他抬眼,“比我预想的,晚了一天。”
“有记录?”
“有。” 闻岐声音放得平缓,“三十年前,宗门往帝都送兵器谱。押册一共六个人,出青州,过两州,返程的路上,陆续出事。”
“怎么死的?”
“没人说得清。路上找不到尸首,官府也没有立案。六个人,是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的。”
“全都没了?”
“剩两个。” 闻岐顿了顿,“一个留在侯府,一个进了帝都。”
叶昭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侯府那个,是你家老侯爷。” 闻岐说,“当年他还只是世子,跟着队伍去过一趟帝都。自他回来那年起,就慢慢把府里的杂事,都交给下人打理了。”
“另一个呢?”
“司天监。” 闻岐道,“衙门还在,只是人换了好几轮。”
“三十年前的旧事,现在去找,能问出东西吗?” 叶昭问。
“问不出来。” 闻岐轻轻摇头,“你连他们的门墙都靠近不了。侯府那扇大门,凭你如今的身份,踏不进去。司天监的门槛,比侯府还要高。”
叶昭的下颌绷住,喉头动了动。
“两件事,我一直放不下。” 他低声说,“信传给了谁,信到底送到没有。我娘没留下答案,严先生也没有。”
“他们把这两个疑问留给你。” 闻岐看着他,“意思就是,要你自己去寻。”
屋里静了片刻。灯芯燃得矮了,火光忽明忽暗,闻岐拿起灯剪,小心剪去一截灯花。
“前辈。” 叶昭抬眼,“我想去一趟帝都。”
闻岐目光凝在他脸上。
“这话,先收起来。”
“可我早晚要去。”
“早晚。” 闻岐慢慢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沉下来,“你别把山外的路,当成侯府后头的小巷。你身上这副骨头,一出山门,每到夜里,就要受一次牵动。”
叶昭没有接话。
闻岐把油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先回去歇息。” 他说,“夜里逼出来的胆子,天亮之后,未必还能撑得住。好好想一想。”
叶昭辞别闻岐,走出药堂。夜里的风比白日凛冽,刮在脸上发疼。他在杂役院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推开门。
铺里的人都睡熟了,此起彼伏的鼻息层层叠叠。窗缝漏进一缕月光,斜斜搭在通铺的边缘。
他蹲到自己铺位跟前,手探进铺板底下,一样样往外摸。
木匣、铁哨、拼好的绣样、严先生留下的地图,还有那封密信。
他铺开一块粗布放在铺上。木匣摆在正中,原本敞开的三道铜锁,他挨个扣紧,锁扣合上时,发出几声轻脆的咔响。铁哨放在左边,触手冰凉,他攥了一瞬,才轻轻放下。绣图折成小小的方块,压在匣上,信叠好,挨着图放。
布的四角兜起来,他打了一个结,怕不牢靠,又再加一道,用力扯了扯绳结。包袱不大,背在背上刚好贴住身子。
他把包袱搁在枕边,躺下去。
铺那头有人翻身,含糊嘟囔一句,很快又沉入睡梦。
叶昭睁着眼,久久没有合上。
脑子里浮起严先生拨算盘的模样,算珠一颗一颗,轻轻落下。还有那句留在他耳边的,去查册。
屋外风声不息,山那头的林木,沙沙作响。
不知到了后半夜,山门方向忽然亮起灯火。
不是更夫巡夜的灯。
一长串灯火顺着山道往上挪,灯光落在残雪上,白得晃眼。紧跟着,杂乱的马蹄声传过来,一路响到山门之外,才停下。
杂役院的窗纸,映上那一片晃动的光。
门被猛地推开,巡夜的弟子冲进来,喘得厉害,发梢沾着碎雪。
他一眼看见叶昭,急声喊:
“叶昭!山门来人了,叫你立刻过去。”
“是谁?”
弟子咽了口粗气,声音压得发紧。
“缉武司的。”
他顿了一下,后面几个字,说得格外沉。
“说是,来给你道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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