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查册
叶昭又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
去查册。
是严先生的字。一笔是一笔。
他慢慢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屋里静得发闷，桌上那盏油灯，油添得满，灯芯剪得齐整。他摸出腰侧的火折子，吹了好几下，火苗才颤巍巍冒出来，凑上去点灯。
火苗晃了两晃，才勉强稳住。墙上那块起皮的土坯，投下一块模糊的影子。
叶昭坐下，伸手把墙角那个包袱拖到膝头，绳结解了半晌才松开。
里头两件旧衣裳，叠得方方正正。一副老花镜，镜腿断过，拿麻绳拴着，绳头打了个死结，扯都扯不开。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
他把衣裳一件件抖开，指尖顺着领口、袖口、下摆慢慢摸，缝口都细细捋过，什么都没有。
又拿起老花镜，举到灯前。镜片蒙着一层薄灰，他拿袖口反复擦了几遍，再对着光看，镜面干干净净，没藏字，也没有刻痕。
东西原样放回包袱，目光落回桌上那把算盘。
他认得它。
木珠磨得油亮，边角长年摩挲，已经圆润。第三档空了两个槽，少两颗珠子。槽底积着陈年黑垢，深得望不见底。严先生拨了四十年算盘，珠子缺了也不肯换，总说两颗空缺碍不着算账，换新的反倒硌手。
叶昭把算盘端起来，掂了掂，木头沉实。
右手拇指搭在最右侧一档，顺着横梁，一颗一颗往下拨。木珠相撞，嗒，嗒，嗒。拨到第三档，指尖猛地一空，顿了半拍。
他往回拨，从头再来一遍。
还是这里，空落落的。
空槽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叶昭眯起眼，凑近了看，槽里太暗，只看得见一团黑影。他把算盘倒扣过来，轻轻抖了抖，什么都没掉出来。
他从桌边摸出一根干竹签，探进去，慢慢挑。
有个东西滚出来，落在掌心。
细细一卷，比筷子粗不了多少，裹得很紧，外头包着一层油纸，潮乎乎的，带着旧木头的味道。
叶昭小心剥掉油纸。
里面是薄纸，写满密密麻麻的小楷。横平竖直，一笔一划，看不见一处涂改。
是严先生的字。叶昭认得。三房账册上全是这种字迹，侯府别的账房写字都端着架子，只有严先生的字，沉，静，不带半分火气。
纸卷最顶头，一行小字：
祠堂位后抄出。勿留。
叶昭盯着这八个字，看了许久。
侯府祠堂，层层叠叠的牌位。牌位背后缝隙狭小，恰好能藏一卷纸。严先生在府里待了四十年，哪块砖松动，哪处角落能藏东西，他心里清清楚楚。
想来是先抄好，藏在牌位后头，临出事前，才悄悄取了出来。
他把纸卷慢慢展平，一页一页往下翻。
全是账。
三房的进出账目，年号、月份、名目、银钱数目，一行行排得密不透风。少数行旁，缀着一两个极小的注。
他翻了一页，耳朵忽然一动，抬眼望向屋门。门关得严实，外头安安静静，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把灯往桌中间挪了挪，低头继续看。
就在这时，门轻轻响了一下。不是推，像是有人手背无意蹭到门板。
孙管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碗底垫着粗布，怕烫坏桌面。他把碗搁在桌角，搓了搓冻僵的手，肩头还沾着山道上的湿寒气。
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纸卷，他没有凑近，也没有开口问，只是眼皮轻轻垂了垂。
“宗主问你，后事打算几时办。”
“容我两天。” 叶昭声音发沉。
“好。” 孙管事应下，顿了顿，“棺木停在西头偏屋，你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
他走到门口，脚在门槛上顿住，回头。
“对了。严先生来宗门的头一天，找我问过两件事。一是山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落闸；二是侯府旧账，有没有留存的抄本。”
叶昭抬眼看向他。
“我跟他说没有。” 孙管事道，“他听完，就没再追问。之后天天坐在院门口，一直坐到……”
门合上，脚步声慢慢远了，一点点消在山道里。
叶昭伸手，把那碗热水往旁边推了推，指尖重新落回纸页上。
三房几十年的收支，全都记在这里。年例、庄租、铺面息银、祭祀用度，一笔一笔，条目清清楚楚。账面工整，找不到一处涂改、一处错漏。
他翻着翻着，心里慢慢浮起一点异样。
太干净了。干净得过分。
再往下翻，几行不起眼的进项，抓住了他的目光。
名目写着：香火钱。
一年一笔，走漕船，数目不小，一万七千两。
账面上写是香油供奉，供给佛堂。可这笔钱，既没有送入寺庙的记录，也没有留在府内支用。
叶昭翻过一页。
这笔香火银，年年按时入账，又原样转走。去往何处，正文不写，只在末尾轻轻落了一个字：南。
他继续往后翻，一卷看完，底下还有另一卷。
这一卷记的不再是银钱，是船。
一船一记。船号、载重、启锚时日、押船之人，列得密密麻麻。有些名字他眼熟，是侯府旧人；剩下那些，全然陌生。
航线也一一标注。头一程往南，驶过两州，复又折向北。
叶昭的指尖，顺着小字慢慢挪，一行，又一行。
直到最后一行去处。
三个字。
司天监。
叶昭的指尖僵在纸上。
他在边墙那间石屋，闻岐同他讲过这个名字。
帝都的司天监，掌星象、定历法，替天子观天象。天下名兵入谱，最后落印，都要经过这里。横岳宗每年往上递的兵器册子，盖的便是司天监的印。
那是远在帝都的衙门，隔着数州山河，千里迢迢。
南边源源不断的香火银，绕了一大圈，最后全都流进了这里。
灯芯 “啵” 地轻爆一声，火苗歪向一侧，晃了晃，才重新立稳。
他想起严先生那句，府里欠你家的，不止一条命。
他接着往下翻押船名册，一行行名字滑过去，直到末尾一列。
三个字。
叶青崖。
叶昭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个名字，他认得。
侯府里没人愿意同他提起父亲。自他记事起，母亲早逝，关于这个人，所有人都闭口不提。
只有祠堂的牌位，还有母亲当年的丧单上，刻着这三个字。
叶青崖。
是他爹。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视线反复在名字上落了又移，移开又折回来，像是怕自己看错，怕只是重名。窗外风掠过屋檐，呜呜响一声，很快散在夜色里。
他慢慢把纸卷往回收，指尖微微发颤。卷到末尾，有一样东西顺着纸边滑出来，落在桌面上。
不是纸。
薄薄一片，软乎乎的。
是半片素白布，边缘磨得毛糙。布上绣着细丝线，针脚密得像芝麻，线条有直有绕，深浅不一。
叶昭心头一动，伸手把布托在掌心。
他想起匣子里藏着的另外半片。
那一片，同样是素白布料，同样绣着这种纹样。
他记得匣子残布的断口，那道裂痕，他反反复复看过无数次。
他把手里这片残布举到灯底下比对。
断口齐整，不是剪刀裁的，是硬生生撕开的。
叶昭站起身。
掌心捏着两片残布的线索，心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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