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守墙
闻岐方才那句不动手，到底没能算数。
城头一乱，没人还能按捺得住。
宗门弟子原本分到墙根下搬箭，一袋袋递上去。可梯子一架架搭上垛口，箭支供不应求，手忙脚乱往上传。闻岐站在垛口之后，短刀已经出鞘，寒光压在昏沉的夜色里。
墙外铺开的那一大片黑影，就是骨衣兵。
一丛一丛静静立在雪原上，看不清头颅手足，唯有一节节人骨串成的甲，在暗里泛着惨白。风卷雪沫扫过去，那一片白，跟着轻轻晃。
墙头上的弓，先响了。
箭离弦，扎进那片惨白之中，像戳进冻土。少数钉在骨甲缝隙里，卡得死死的，拔不出来。
骨衣兵开始迈步。
速度不快，一步一步，稳稳踏过积雪。
行到墙根，木梯往上一搭，咔哒一声，牢牢扣住垛口边缘。
第一个骨衣兵顺着梯往上爬，脑袋探过墙头。
一名边军迎上去挥刀劈砍。骨甲一偏，刀刃顺着骨面滑开。它枯硬的手猛地探出，攥住那兵的胳膊，往下狠狠一拽。
兵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痛呼，人就坠下高墙。
第二个，第三个，接连翻上来。
城头彻底炸开。嘶吼声、兵器碰撞声、砸落石块的声响混在一起。石块砸在骨衣上，脆响一声，弹向一旁。
郑戎在另一侧垛口拼杀，一刀劈翻一具骨衣兵，肩头也被硬骨扫中，伤口崩开，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随手在面上抹了一把，咬牙继续迎上。
梁铖慌了神，被一具骨衣兵逼到墙根，腿控制不住地发抖，脚下发软。旁边一名边军眼疾手快，伸手拽了他一把，才免得他摔落下去。
梯子不止一架。东边一架，西侧又架起两架，沿着墙排开。墙外号角一声接着一声呜呜响。又一名戍卒被骨衣兵抓住，一声闷响，被拖下墙头。
城头人手捉襟见肘。石叔也挪到垛口边上。他那条伤腿使不上力气，只能半倚着石墙，长枪朝外捅刺，捅一下，便粗重地喘上一口气。
叶昭本来在后头帮着转运箭袋。转眼之间，箭堆旁已经空了，所有人都往垛口挤。
一具骨衣兵翻过垛口，落在墙头。它身形比常人矮，佝偻着，像一捆捆扎紧的枯柴。头颅抬起，眼窝里面两点微光，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它无视周遭厮杀的兵卒，径直朝着叶昭过来。
叶昭往后退半步，脚跟下意识沉落。
右手虚握，掌心向内。骨头深处那股凉意醒过来，顺着脊梁一路往上漫，沉到掌心，凝成形。
锈枪落在他手里，枪身微微涨长了三寸。
骨衣兵已经扑到近前，动作不算迅疾，可那双眼窝的光，死死锁着他 —— 它认得出他身上藏着的枪意。
叶昭枪尖一挑。骨甲滑腻，枪尖顺着骨缝钻进去，再往里送，忽然卡住。
这东西不知痛觉，枯手直抓枪杆。
叶昭抽枪，纹丝不动。他肩背发力，枪杆猛地拧转，枪尖从甲缝刮下一小片灰白骨屑。
骨衣兵身子一晃，栽落墙外。
后头紧跟着，又一具翻上来。
叶昭没给它站稳的机会，记着赵伯留在他骨里的步子，重心下沉矮了半截，长枪自下而上，是沙场里搏命的路子，一枪捅进它腰侧骨缝。
一声闷响，黑影坠下。
第三具，第四具。
枪在手里越来越顺。他说不清自己用的是什么招式，只知道那口枪意在骨头里流转，比他自己更熟这套路数。
可他也会失了分寸。
有一具骨衣兵贴得极近，枯硬的手搭上他的手腕，刺骨的寒意往皮肉里钻，像是要勾走他骨中的枪意。
半边身子骤然发麻。
就这瞬息的空隙，骨甲已经抵到他眼前。他拼命挣开半寸，横过枪杆硬挡。
枪杆震得他虎口剧痛，发麻。
他抬脚狠狠踹在那具东西身上，把它踹下墙头，自己也滑出去半步，手掌在石垛上蹭破，渗出血珠。
周遭厮杀还在继续，墙头上的兵士，不知什么时候，目光悄悄往他这边飘。
起初，有人只留意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杂役褂子，脚下粗布鞋。
看着看着，视线都落在那杆锈枪上。
这个杂役，立在垛口旁，一枪接一枪，把那些惨白的邪物往墙下逼退。
有人慌乱之中给他递箭，心神恍惚，错把空箭袋塞到他手边。叶昭顾不上分辨，目光只盯着不断翻上来的黑影。
胳膊越来越沉，抬起来都费劲。肩头旧伤再度裂开，血浸透衣袖，粘在皮肉上，每动一下，扯着伤口钻心地疼。
不知熬了多久，后半夜，骨衣兵忽然退了。
没有嘶吼，没有号角，悄无声息转身，成片的白影退回黑暗里，一层一层，慢慢消融在夜色之中。
墙头上的人脱了力，纷纷靠着石墙坐下，大口喘气。
叶昭也顺着墙滑坐下来，把锈枪横放在膝头。
天快要破晓，寒气刺骨。呼出来的白气落在枪杆上，很快凝上一层薄霜。枪身上沾的血已经冻硬，结成一层暗红硬壳。
他伸手去抠，冻得牢牢的，抠不动。
石叔拖着伤腿，从墙那头慢慢走过来。他停在叶昭面前，先看了看那杆锈枪，又望向叶昭发白的脸。
他没有开口。粗糙的手伸过来，指尖微微发颤，把叶昭肩头松脱的布条，用力拽紧，压住伤口。
一个边军兵士路过，脚步顿住，扫过锈枪，又看向叶昭。
“兄弟，哪个营的？”
叶昭没有应声。
旁边另一个兵士低声搭话：“不是营里的，宗门来的，是个杂役。”
问话的兵士愣在原地。
他没有笑，嘴唇动了动，低声重复一遍：“杂役。”
说完，他转身往别处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眼，和方才随意一瞥，全然不同。
天光慢慢亮起来。
墙外空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骨衣兵的残骸。还有几具没完全僵死，一节节骨甲，在残雪里面缓慢地挪动。
守墙的把总登上城头，扫过满地狼藉，脸色沉得像乌云。他沿着垛口绕墙外看了一圈，折返回来。
“退干净了？” 有人低声问。
把总没有答话，目光死死钉在墙外远处。
雪原里立着一根老旧木桩，上面挂着半截断碑。
灰扑扑的石面，断口齐整。风一吹，碑身轻轻摇晃，一下下磕在木桩上，闷响断续。
昨夜撤退的骨衣兵，把它留在了这里。
叶昭起身，走到垛口边，隔着一段距离望向那截石碑。
碑上刻着字，刻得极深，一笔一划，像是硬生生用指甲抠进石头里。
前两个字的笔路，他认得。后山禁地那半截古碑，便是这种笔法。
他眯起眼，迎着天光仔细辨认。
万战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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