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骨衣
村里余下的孩子,闻岐留了两名弟子照看,等着乡里的差役过来接应。队伍没有多停留,整顿妥当,径直往北去。
天一亮,霜就铺在了荒草上。草秆被冻得硬邦邦,一脚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响,断成碎段。北风从漠北直灌下来,粗砺得很,刮在脸上,像冻硬的手背反复蹭着皮肉。
一行人默默往前走,走了许久,才有弟子忍不住回头望。方才那座村子缩在旷野尽头,一缕残烟慢悠悠飘着,隔片刻,便融进灰白的天色里,再往北,连烟影都寻不到了。
一道山沟横在前路,沟里的溪早就冻实。冰层泛着发青的冷色,底下水草僵在原处,一动不动,像是被寒冰死死按住。
那高个子弟子走到冰边,迟疑着抬脚轻轻点了一下冰面。冰壳稳稳托住他,没裂。他迅速收回脚,绕开冰面,不敢直接踏上去。
将近晌午,前方土路上来了一队骑马的边军。号衣洗得褪色,到处是磨破的口子。领头的汉子满脸灰土,胡子结块,看见闻岐亮出的木牌,勒住马翻身落地,牵着马缓步走近。
马瘦得厉害,肋骨根根凸起,背上只垫着一块磨薄的旧皮。
“横岳宗的人?”
“过来观礼。” 闻岐淡淡应声,“前边是什么情形?”
领头的往冻土上啐了一口,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费力掰着,碎渣簌簌往下掉。他吃得很慢,腮帮子费力地碾着饼渣,闻岐也不催,静静等着。
好半晌,他才咽干净,哑着嗓子开口。
“前头…… 在死人。”
十几个宗门弟子立在风里,没人搭话,只有风声在耳边绕。
“这几天蛮子冲了两回。头一波只是骑队,抢人掳东西。第二回再来,后头跟着些古怪东西。”
“古怪东西?” 闻岐眉峰微沉。
“甲。” 边军领头的顿了顿,语气发沉,“用人骨头拼出来的甲。”
叶昭站在队伍当中,静静听着。
“是人骨,一节一节,拿兽皮绳串起来,裹在身上。刀砍上去顺着骨面滑开,箭扎进去就卡死,拔都拔不出来。我们营里三个练家子,照面一瞬就没了。”
“练家子?”
“就是懂武的。” 汉子抬手蹭了蹭冻僵的脸,“这邪物怪得很,寻常百姓空手走过去,它看都不看。但凡身上有修为、手里有本事的,它盯着不放,追着死咬。”
叶昭指尖悄悄蜷了蜷。
后山扫碑老人的话,忽然在脑子里浮上来。名兵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先前他一直摸不透这话的意思,此刻心里,朦朦胧胧抓到一点影子。兵器谱上所载,皆是有名有姓的兵刃。这种骨甲怪物,谱上不会留半个字。
“你们是怎么分辨它的?” 闻岐问。
“说不清。” 领头的摇了摇头,神色里带着挥不去的惶惑,“它就杵在那儿,动作怪得很。谁身上藏着功夫,它那空洞洞的眼窝子,立马就转过去盯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营里弟兄私下都叫它邪兵。老辈传下来的说法,兵器归兵器,邪兵,不算兵器。”
邪兵。
叶昭把这两个字搁在心底,沉甸甸的。
“数目有多少?”
“算不清。骑兵还好数,这些骨甲邪物,杀不完。打退一波,隔一阵又冒出来,没完没了。”
说到这里,他不愿再多讲,把剩下半块饼塞回怀里。
“你们往北去,千万放慢脚步,眼睛放亮。”
闻岐向他道了谢,吩咐弟子牵马到背风的地方饮水。
这支边军小队调转马头向南,马蹄敲打冻硬的土地,声响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风里。
队伍继续向北赶路。
梁铖慢慢挪到叶昭身侧,压低声音,气息不稳。
“人骨拼甲…… 你说,是真的?”
“凭空编不出这种说法。” 叶昭望着远处灰蒙蒙的荒原。
“邪兵……” 梁铖低声重复一遍,喉结滚了滚,“我活这么大,从没听过这个名头。”
叶昭没有再接话。他抬眼往队尾瞥了一眼。
那名一路沉默的人依旧稳步往前走,双手揣在袖筒里,脸朝着北方。看着像是压根没听见方才边军的话,可步子,比先前悄悄快了些许。
越往北,像样的路就彻底消失了。
只剩一望无际的荒滩,枯硬的草梗遍地,一脚踩下去,硌得脚掌生疼。大地冻得紧实,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抬眼望一眼,心口都跟着发闷。
走得久了,那高个子也没了一路的闲话,领子高高竖起,缩着脖子赶路,脚步时不时打绊。梁铖也闭了嘴,只埋着头跟着队伍前行。
又耗了大半日,前方地平线上,横亘着一道灰黑色长线。
起初细得像一道墨痕,越往前走,线条越粗,自视野这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望不到首尾。
是边墙。
墙体比叶昭预想的更高,青灰砖石层层垒砌,上方垛口连绵,像一排残缺不齐的牙。墙面上经年雨水冲刷,留下一道道发黑的水痕,墙根乱石嵌在冻土之中,冻得牢牢的。
墙顶有戍卒来回巡守,号衣被大风一次次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一座墩台,高出墙体一截,台上堆着干透的柴薪,黑沉沉一团,不知是否点燃过。
墙的外头,是漫无边际的空旷荒原,一直铺到天尽头。
叶昭停下脚步,仰头望向这道横绝荒原的高墙,久久没有出声。身后一众弟子也陆续站住,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怔怔望着。
“原来这就是边墙……” 高个子喃喃开口,声音很轻。
没有人应声。
闻岐独自上前,和守墙的把总交涉。把总核验木牌,脸色并不好看。
“宗门来的,观礼?”
“过来看一看,不会随意出手。” 闻岐平静道。
把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有半分暖意。
“看吧。看完尽早往南走。这地方,不是赏景的去处。”
他唤来一名戍卒,领着一行人登墙。
上墙的石阶狭窄陡峭,侧边没有护栏,石阶表面结着一层薄冰,滑得厉害。叶昭一手扶着冰冷的石墙,一手拢住衣摆,一步一步小心往上挪。
鞋底猛地一滑,他下意识撑住垛口稳住身子。掌心那道隐秘纹路浸了冷汗,透出淡淡的白印。
垛口另一侧,站着个老兵。花白的头发,脸上一道长长的疤,从眉骨斜斜划到嘴角。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叶昭的手掌上,一瞬不移。
这眼神,叶昭记得。药堂那夜,翻墙潜入的黑袍人看向他手掌时,也是这般目光。
老兵沙哑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铁块。
“你这只手。”
叶昭不动声色收回手。
“老人家,怎么了?”
老兵没有答话,往前挪了一步,腿脚不利索,一条腿拖在地上,走得艰难。他又眯起眼,仔细打量叶昭方才露出来的掌心。
这一回,看得真切。
老兵脸上的皮肉猛地抽紧,瞳孔骤然缩成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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