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骨笛
天亮动身。
老汉起早烧了一锅热水。一行人捧着粗瓷碗喝完，各自背起行装踏出驿站。
出门的时候叶昭回头望了一眼。老汉立在门槛上，手揣进袖筒，目光定定投向北边，一动不动。
上路之后，昨夜那支调子还在叶昭脑子里绕。
他没走多久，慢慢往队尾靠过去。
那人就在他斜后方，步子稳得像坠着秤砣，不快也不慢。
等他跟上来，叶昭低声开口。
“昨夜吹笛的，是你。”
那人偏过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起伏。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什么调子。” 叶昭接着问。
“传信的调子。” 那人说，“北边有消息要往回递。山隔水挡，人声送不到。”
“你是哪一路的。”
那人没有立刻答话，往前踏出两步，脚下枯草被碾得咔嚓轻响。
隔了片刻，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缉武司。”
叶昭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我见过你们的腰牌。” 他说，“侯府门口，崔明堂挂过一块，铜的，刻着一头兽。”
“崔明堂。” 那人慢慢念这个名字，像是在掂量，“他只是个跑腿的。上头还有人。”
“那你的上头呢。”
那人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面皮没动，只有眼梢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不敢说。”
两人并肩走了一程。
前头梁铖不经意回头扫了一眼，看见叶昭跟这个陌生的人凑在一处，愣了愣，没出声，转回头去。
又走了一段，倒是那人先开了口。
“闻长老带着你们出门，你看见我跟着，也不问。”
“问了，你未必肯说。” 叶昭道。
“上头下的令，我跟着走这一趟。”
“送我？”
“算是。”
叶昭侧过头看他。
“是送，还是盯着。”
那人没有马上应答，目光遥遥落向前方漫长冻硬的土路，走了许久才开口。
“你身上那具东西，档还在。”
叶昭闭了闭嘴，没应声。
“去年秋，南镇抚司记过一档。侯府庶子，测魂台上浮出来一具白骨。这种卷宗本不该留，是记档的人多事，一笔写了进去。”
叶昭静静听着。
这话落下来，许多旧事慢慢串到一处：井底捞上来的锈枪，药堂夜里闯进来的黑袍人，闻岐翻出来写在书页边上的 “窃武” 二字。一桩桩，根都牵在他骨头里。
“所以，你是来盯着我的。”
“是。”
“怕我丢了，还是怕我跑了？”
“两样都怕。”
他答得干脆。
“那你呢，” 叶昭看着他，“你怕不怕？”
那人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个跑腿的，有什么好怕。”
叶昭不再追问。
那人也闭了嘴。两个人挨着半步距离，各自往前走。北风从北边压过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割。那人耳朵冻得通红，却浑然不在意，手一直揣在袖筒里，步速始终不变。
爬到一处坡顶，队尾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宗里这些弟子，走得慢。没吃过这么长的寒路。”
叶昭跟着回头。长长的队伍拉散在坡上，前头的人已经下到坡底，后头几个还在半坡慢慢挪。
昨夜笛哨相和的画面还在叶昭心里打转。他这枚铁哨是母亲匣子里留下来的，对方这支骨笛，属于缉武司。分属两路的两样东西，偏偏在寒夜里对上了调子。想不通，他便暂且压下。
心里另外一桩牵挂，反倒越来越清楚。离开杂役院那晚，胡三斤压抑的咳嗽，一声一声浮上来。那伤是黑袍人一掌震出来的，连他的铁锅都砸凹了。临行前胡三斤只说养养就好，如今离得远，那咳嗽反倒记得分明。
走了半日，那人忽然补了一句。
“我的姓，你别问。就算问，我随口编一个糊弄你。”
“那我该怎么叫你。”
“随你。”
叶昭想了想。
“那我就叫你队尾。”
他没有恼，也没有应声，只是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挡住寒风。
从这天起，叶昭便这么唤他。
晌午歇脚，众人蹲在背风的坡下啃干粮。
梁铖凑过来，压着嗓子。
“你跟他走得近了。”
“他认得北边的路，我问问边地的情形。” 叶昭说。
梁铖抬眼瞟了几步外独自蹲着的队尾，又转回来，沉默片刻，把手里的干粮掰下一半塞给他。
“路上多留心。”
叶昭接过来。
队尾独自蹲在十几步开外，不和旁人挨着。他吃东西很快，两三口咽完，便站起身，手插回袖筒，一直望向北边。
歇过晌午，路愈发难行。一道连着一道的土坡，野草稀稀拉拉，冻土硬邦邦，踩上去硌得脚掌发疼。前头几个弟子脚步明显慢了。
天擦黑，前头又露出一间驿站。
这间比昨夜那间大些，门口拴着两匹瘦马，垂着脑袋，鬃毛上凝着白霜。
门上挂着一盏油灯，灯已经灭了。窗纸破了个大洞，风钻进去，吹得屋里一张废纸哗啦直响。
闻岐抬手正要去推木门。
队尾猛地站住。
“别进去。”
闻岐回头看他。
“听。”
叶昭屏住呼吸。
风声底下裹着另一种闷响，一下接一下，密沉沉的，远听像鼓，又不是鼓。
“马蹄。” 郑戎也听见了，“不少。”
北边的坡脊上，有一队骑手顺着坡往下掠。
天光暗了，面目模糊，只看得出身形矮小，缩在马背上，像一捆捆扎紧的柴。
再近一点，叶昭看清了他们的脸。肤色黝黑，脸上划着一道道深色纹路，眼睛亮得扎人，在昏暗中像两点跳动的火星。
这群骑手没有往驿站这边来。贴着坡根，斜斜向东掠过去。
“别出声，别动。” 闻岐低声吩咐。
十来个人全都屏住气息，立在原地，静静看着这队人从视野里穿过。
数不清到底有多少。等他们走远，蹄声依旧隐隐传过来，一下一下，砸在冻土上，也砸在人心上。
闻岐望着骑手远去的方向，脸色沉了下去。
那是东边。
叶昭不知道东边是什么地方。只在他们掠过之后，风里的味道变了。一股淡淡的腥气，顺着风钻到鼻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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