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死状
副堂主的丧事办得很急。
头一夜咽气，次日定案，第三日便下葬。执法堂贴在宗门口的告示，朱笔落款，压着堂印，写得清楚：练功岔气，走火入魔，咎由自取，宗门不予抚恤。
驻足看告示的人不多。宗门里，练功出岔子的年年都有，大多扫一眼，摇一摇头，便散开了。
只有叶昭，在告示底下站了许久。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副堂主，两个人隔着云泥之别，杂役院连讣告都传不到。可几个碎片在他脑子里串到一处：失物架上凭空消失的印、前殿弟子闲谈的话、执法堂亮了半宿的灯火。
一根线牵起来，线头就是那枚缉武司的关防印。
只是他想不透，一方印，怎么会和一条人命拴在一起。
给副堂主净身入殓的差事，落到了药堂。死者无亲眷在宗，堂里只拨寥寥几人，草草料理。老药工带上药童，叶昭跟着打下手。
净身的温水，是叶昭去烧、去打的。他端着木盆走进小屋，屋子正中架着一块薄木板，尸首躺在上面，白布从头到脚盖着。墙角一炉线香燃着，一点红香头，青烟慢慢往上飘。
屋里的浊气闷得人胸口发紧。药童捏着鼻子，退到门边，不肯再往前。老药工站在板边，神色平静，伸手掀开白布。
副堂主年近六十，身形枯瘦。脸上还凝着断气那一刻的神情，腮边那层血沫，已经干结，凝成暗红的痂。
“搭把手。” 老药工低声说。
叶昭上前，一手托住后脑，一手托住腰，慢慢将尸首翻侧。
掌心那道与生俱来的白纹，刚贴上肩头，骤然一凉。
凉意顺着指根，一路钻到腕骨。
当初替赵伯收殓的时候，白纹是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肉往骨头里沉。可这一回，是冷，深不见底，像探进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
他不动声色，拿湿布缓缓擦拭。擦到胸口位置，动作顿住。
皮肉完好，没有创口，没有旧疤。可这一具身子里头，缺了东西。
好比一间屋子，桌椅器物全都原样摆着，唯独正中那把核心的椅子，被人搬走了。
叶昭隔着一层皮肉往深处去感。
到了副堂主这个修为，武魂早已凝实，稳稳盘踞在心口之下。此刻那处只剩一道浅浅空印，像有人长久站在泥地上，人走之后，留下来的脚印。
武魂，被取走了。
叶昭的手悬在半空，湿布停在尸身之上。
油灯摇晃，光影在死者脸上晃来晃去。那张灰败的脸，嘴角下坠，腮边血痂刺目。
雪地里赵伯的模样，猛地撞进他脑海。两张脸，重重叠叠，几乎分不出彼此。
“怎么了？” 老药工抬眼看向他。
“没事，手滑了一下。” 叶昭收回神，在褂子上蹭了蹭掌心，继续擦拭，手上稳得看不出异样。
忙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他没有回杂役院，绕路去了药堂。闻岐那间小屋灯还亮着，火苗压得很低，昏昏沉沉。
叶昭轻轻掩上门。
“长老。”
“嗯。”
“方才我碰过副堂主的尸首。” 叶昭开口，“他心口底下，武魂空了。”
闻岐握着笔的手猛地停住，笔尖悬在纸上，墨珠慢慢聚起来。
他抬眼，目光沉沉：“你再说一遍。”
“武魂被人取走了。” 叶昭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像是…… 拓下来的。”
闻岐盯着他看了很久，没有立刻答话。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只上了铜锁的木箱，抱出一摞旧典籍。书页泛黄，边角卷得厉害。他快速翻找，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划过。
叶昭安静站在一旁看着。
“拓这门古法，典籍里零星提过几句。” 闻岐一边翻，一边低声说，“大多用来拓碑、拓古兵器上的纹路，拓的全是死物。”
“死物？”
“书上说，拓死物，不伤本源。” 闻岐的手微微一顿，“至于拓活人……”
“书上没写？”
“一个字都没有。” 闻岐摇头，“不知道是没人见过，还是写下这些字的人，不敢记。”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写，这是两回事。”
“差得远。” 闻岐指尖划过纸页，“不知道，是眼界不够；不敢写，是记下来就要引祸上身。”
“宗里修碑的匠人，也会拓。”
“他们拓的只是石头上的字。” 闻岐指尖敲了敲书页，“你感受到的这一种，路子更深。深到只能偷偷写在页边，就不是什么正道。”
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其中一卷上。
“找到了。”
书页摊开在灯下，正文寥寥，靠近页边的地方，有几行极细的小字，笔迹和正文完全不同，像是后来某个人偷偷添上去的批注。
“什么人能做这个？” 叶昭问。
“批注上没署名，不知道是谁写的。” 闻岐把书平摊在案上，手掌按住封皮，“方才你说，你能摸出来武魂被拓走。”
“是。”
“你能感知，就代表有人能动手取。” 闻岐抬眼，语气郑重，“这话，出了这间屋，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叶昭应下。
“还有一桩。” 闻岐道，“那方印从失物架上消失，拿印的人，转天就死了。两件事，挨得太近。”
叶昭没有应声，心里却在犯嘀咕：会不会只是巧合？又或者，死的人，只是替别人扛下这事？
闻岐把书页又往灯底下推了推，指着那行批注。
“四个字，你看看。”
叶昭俯身凑近。
四个字生僻，他认不全，可那股藏在字里的意思，他一下读懂了。
他见过枪上拓印、从亡物上拓取力量；可这四个字记载的法子，是从活人的身上，硬生生摘走武魂。
后脊骨一阵发凉。
灯影晃动，页边那四个字，颜色沉得发黑。
窃武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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