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扫碑人
白雾深处，那柄扫帚一下，一下蹭着地皮。
扫得不快，竹条擦过泥土，刷刷的声响裹在浓雾里，闷沉沉，隔一阵才飘过来。扫帚的竹梢已经秃了大半，只剩稀稀一圈枝桠，落在地上，响声反倒格外清楚。
叶昭多看两眼，才辨出是个老人。脊背佝得厉害，脑袋几乎垂到胸口，身子跟着扫动的节奏一前一后晃，像一截在风里搁了许多年的枯木。
闻岐缓缓站直身子，目光钉在那人身上。
“又是你。”
老人头也没抬，手上不停：“又是你。”
“一年一开禁，我来，你总在。”
“碑是我守的。我不来，谁扫这一地的落叶石屑。”
闻岐哼了一声：“我年年进来，年年空手而归，合着都是被你扫的？”
“我扫的是灰。” 老人的声音沙哑，“你要拓的，到底是浮在石头上的灰，还是石头本身？”
一句话把闻岐噎住。
“你倒是嘴利。”
“嘴不利，早被你们这些揣着执念的后生问垮了。” 老人依旧没抬头，“三十年，我扫我的地，你来拓你的碑。素来互不打搅。”
半晌，他才慢慢抬起头。脸上一层叠一层的黑皱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扎人。身上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随意卷到肘弯，小臂枯瘦，筋脉却绷得紧实。腰侧悬着一只布囊，瘪塌塌的，看不出里头盛了什么。
他停下扫帚，视线慢慢从叶昭头顶落到脚面。
“外门的？”
“是。” 叶昭应声。
老人低声重复一遍：“外门的。” 他像是想起旧事，“宗里那些穿着制式衣袍的，我大多认不全。可你这样的，我早年见过一个。三十年前那个，也是外门出身，是头一个拓出纹路的。”
碑脚那处新崩的石茬，他一眼就看见了。
扫帚往地上一顿。
“碑上的字，是你弄出来的？”
叶昭没有躲闪：“是我按在石面上引出来的。”
“按……” 老人慢慢咂着这个字，像是品着什么古怪滋味。
他扛起扫帚，绕石碑缓步走了一圈，一步一顿，来回四遍，每一处都仔细扫过。走到崩口跟前，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蹭过新鲜的石碴，一下，又一下，摸得极慢。
许久，他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这块碑立在这里，年头比你我都久。多少人来，它半个字都不肯露。” 他看向叶昭，“倒是你，手掌一贴，字就浮上来，连石身都崩了一块。”
他重新把扫帚握回手里。
“引字的是你。” 老人缓缓开口，“那要还字的，又是谁？”
叶昭眉头一皱，没听懂：“还字？什么意思。”
老人不解释，把扫帚往地上一顿，接着清扫。
竹条扫到碑根青石，沙沙声变了调子，和扫腐叶泥土完全两样。他扫得极耐心，一寸一寸，顺着碑的基座慢慢捋过去。
叶昭往碑后望，浓雾稠得化不开，什么都望不见。
“碑后头，还有别的东西？”
老人只顾扫地，头都不抬：“该你知道的，早晚能看见。不该你碰的，就算喊破喉咙，也问不出名堂。”
“前辈守这块碑，守了多少年？”
“头些年还掰着指头数。” 老人的扫帚不停，“后来懒得数了，数来数去，只把自己数老了。”
“您也是侯府宗门里的人？”
“我只是守碑的。碑在，我便在。哪天碑不在了，我也就该走了。”
“碑上无字，您守一块空碑，守这么久？”
老人扫地的动作顿了一瞬。
“空碑。”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接话。
片刻，他侧过头看向叶昭，抬下巴示意闻岐：“他头一回进山，还是个毛躁后生，站在碑跟前，哭了整整一天。”
闻岐立刻出声：“那是山风迷了眼。”
“风专挑你眼睛吹，吹足一整天？” 老人笑了一声，笑声干硬，像两块粗石互相摩擦，“哑着嗓子跟我说，他师父临走交代，无论如何，要从这块碑上拓出字来。”
闻岐闭了嘴，不再争辩。
叶昭转头看他。白雾遮了大半张脸，闻岐背着手静静望着碑身，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旧事。
那句 “我来了三十年”，到此刻，叶昭才算品出里面压着的分量。
林间静下来，只剩风声。
老人重新扛起扫帚，慢慢绕向碑后方清扫。一走入更浓的雾里，他的身形只剩下一团模糊暗影，扫帚的声响断断续续从那边传过来，不急不缓。
叶昭起先只当他在清理落叶，多看片刻，才看出蹊跷。
扫帚扫过的地方，厚重白雾竟向两侧缓缓退开，清出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顺着他清扫的方向，一路伸向碑后。
他顺着那道雾缝望过去。
碑的后方，还立着另一方石碑。
这一块比前头无字碑矮上一截，上半段不知去了何处，断口朝天，切口平整，像被一刀硬生生斩开。青苔顺着碑脚一路攀上去，一直爬到参差的断沿。
是半截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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