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三个问题
老松底下卧着一块青石，常年有人靠着歇脚，石面被磨得油亮。
闻长老没有坐下，立在石头边，目光落向山下漫上来的雾。
谷底涌上来的白雾，一层一层漫过外门连片的屋脊，再远一点，田埂、土路都埋在白茫茫里，只偶尔露出一截树梢。
叶昭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风掠过枝桠，一撮松针抖落，飘落在长老肩头。他抬手顿了顿，终究没有去掸，任由那一点青绿搁在灰旧的布袍上。
叶昭悄悄打量他。长老面颊清瘦，眼窝深陷，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方才在演武场的棚子里，大半场他都沉默着，几乎没人留意。那句 “第十，就第十吧”，是他今日第一句压得住场子的话。
“第一个。” 长老开口，声音不高，混在松涛里，“你身上那副骨头，发作的时候，痛么。”
叶昭没有马上回话。
他想起决赛前夜，脊椎第一节亮起的滋味。疼得他在草席上辗转，整夜合不上眼。梦里九节骨架，一点亮起，其余八节沉在黑暗里。醒过来后背依旧滚烫，伸手去摸，外皮是凉的，骨头深处却像封着一块烧红的炭。
“痛。”
长老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
“往里面装填东西的时候呢？把外来的东西纳进魂里，是不是一样痛。”
叶昭闭了闭眼，想起那杆锈枪融进脊背的夜晚。他趴在冰冷冻土上，痛到爬不动。往后每多收下一样东西，骨头里便多一处长久的钝痛，像铁钉慢慢敲进去，钉下之后，再也拔不出。
“痛。每收一样，都要痛一回。”
长老缓缓转过身，正对上他的视线。
“第三个问题。痛到极致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一次，叶昭答得很快。
“想我娘。”
山道上风穿过松林，松针沙沙作响。
长老不再说话，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叶昭没有移开目光，安安静静站着。他看见长老眼皮轻轻颤了颤，眼角堆叠的皱纹挤到一处。
半晌，长老抬起手，粗糙的指尖，在袖口上慢慢捻着布料。
“寻常少年，疼极了，喊爹娘，喊师门。再大一些，痛里裹着恨意，一心只想着复仇。”
他看着叶昭，“你现在，不再被恨意牵着走？”
“不是没想过。” 叶昭喉结动了动，“在侯府那十七年，日日都想，想得指尖发痒。”
“那为何放下来了？”
“一味盯着仇，人会空掉。” 叶昭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娘走得早，侯府里早就没人记得她。他们甚至把她牌位上的名字，私自改了。我若是再空下去，这世上，就连我，都快要把她忘了。”
说话时，他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按向怀里。布包裹着的那一小块木牌，硬硬的棱角抵着掌心。
长老的眼微微一眯。
“手伸出来。”
叶昭摊开手掌递过去。
长老握住他的腕，翻过掌心细细端详。此刻那道白骨纹敛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看不见。看了片刻，他松开手。
“收好。”
山下的白雾继续往上漫，爬到半山腰，忽然停住，不再向上。
长老背过身，往山道方向走。
“跟我来。”
叶昭跟上。两人沿路经过方才喧闹散尽的演武场，又走到那面分隔内外门的青砖墙。墙这边是外门，墙那头不断传来弟子练功的喝喊声。
走过墙根时，叶昭脚步慢了一瞬。他想起从前胡三斤在这里替他抱不平，想起自己心里那句话 —— 这堵墙，迟早要破，先让墙里面的人，习惯抬头看见我。
“跟上。” 长老在前头，没有回头。
“来了。”
药堂在宗门深处。屋前搭着层层木架，竹匾一个挨着一个铺开，晒着各色草药。经年不散的苦味沉在这里，一靠近，满鼻子都是清苦的药香。檐下一个药童正推着药碾，咕噜咕噜响，看见长老带人过来，慌忙起身，不敢出声，扶着碾轮站住。
屋门半敞。里面一排药柜直抵房梁，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一格都贴着泛黄的纸签。柜前一个老药工佝着背，一手按住抽屉，一手拨秤星，药末沾了满袖，顾不上抬头看门口来人。
屋里阴凉，药气顺着门缝缓缓淌出来。叶昭停在门槛外，等长老先走。
长老在堂前停下：“这里是药堂。自明日起，你的名字挂在此处。”
叶昭一怔：“挂名？”
“大比规矩，前十本可入内门旁听。” 闻长老缓缓道，“章堂主说了，你出身杂役院，直接旁听，坏宗门体统。”
他稍作停顿。
“体统，由堂主定。收不收弟子，这件事，我说了算。”
叶昭一瞬间懂了。
“您要收我？”
“只是记名弟子。” 长老纠正，“名记在药堂，住处依旧是杂役院，府里分派给你的活计照旧。传功讲 法之时，你再来。”
他看向叶昭，“你可愿意？”
叶昭挺直脊背，垂手行礼：“弟子愿意。”
晾药架底下蜷着一只黄猫，原本埋着头打盹，这时抬眼瞥了叶昭一下，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又懒洋洋趴回去，闭上眼。
“长老。” 叶昭开口，“往后我该如何称呼您？”
“我姓闻。叫我闻长老就好。”
长老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去两步，又顿住，回头叮嘱：“你那一身骨头隐患重，好生调养，别硬撑。”
说话时他抬手拢了拢袖子，一片泛黄旧纸角不经意滑出来，边缘磨得起毛，是一小块拓片。
拓片上布满曲折纹路，线条往一处汇聚，又四下散开，走势古怪。叶昭只扫一眼，眼底莫名发酸。
掌心沉寂许久的白骨纹毫无征兆地热起来，滚烫的触感顺着皮肉往外窜，他下意识攥紧拳头。
闻长老没有察觉他的异样，飞快把拓片塞回袖筒掖稳，理好衣襟。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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