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木匣
往南的官道车马络绎，官差往来巡查，叶昭不敢沾。专拣野道走，路被荒草吞得只剩窄窄一线，四下少见人烟。
第二日，他走进一片林子。寻到一道水沟，蹲下身掬起冷水泼脸。凉意刺得人一缩，他索性把整张脸埋进水里，憋住一口气，再抬起来时，水珠顺着下颌滚落，砸在湿软的泥地上。他靠着树根歇了许久，听林子里鸟雀起落的声响。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头山道转出个挑柴的老汉。沉甸甸的柴担压弯他的脊背，看见叶昭，便把担子撂在路边喘气。
“后生，往哪去？”
“南边投亲。”
老汉唔了一声，枯手指向远山那道岭：“翻过那道山梁，后头路要好走些，只是岭上常有野物，当心。”
说完也不多盘问，重新挑起柴捆，一步一晃，慢慢隐进树影里。
干粮耗得飞快，饼屑一点点见底。一日傍晚挨到村口，他在墙根站了半晌，咬咬牙解下身上一件还像样的旧褂子，跟一户农家换了两块粗面饼。饼放久了，凉硬硌牙，他掰成碎块，就着沟里的冷水慢慢咽。
连日天色阴沉，不见晴光。途中要渡一条无桥的河，河水漫到膝盖，冰凉刺骨。他把包袱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蹚过去。上岸后裤脚浸透，沉甸甸贴在腿上，寻到一处能晒到一点日头的土坡，坐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烘得半干。
路上遇着个赶考的秀才，背着笨重书箱，走得迟缓。两人顺路结伴走了一程。
“前头不远有镇子，客栈一晚几十文，你不去落脚？” 秀才侧头看他。
叶昭摇头。
秀才瞧出他囊中羞涩，沉默片刻，从书箱夹层摸出一块白面饼递过来：“拿着吧，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
叶昭迟疑了一瞬，伸手接过，拱手谢过。秀才笑一笑，挥挥手，独自往前去了。这块白面饼比粗麦的软和，他舍不得一口气吃完，掰成小小的碎块，省着吃了两天，最后还留了一小撮饼渣揣在怀里。
途经一处镇子，路口搭着茶棚，棚下几个闲人围着闲谈，话尾飘进叶昭耳里 —— 是横岳宗今年开山收徒，名额难得，不少世家侯府都递了人上去。他立在棚外树荫下，没有上前讨水，只拉住一个过路乡人问清方向：再往南，渡过一条大河，三日脚程，另有一座大镇，镇口贴着宗门招人的榜文。他认得寥寥几个字，榜文内容看不真切，把路线牢牢记下，转身离开镇子。
一夜无处投宿，他蜷在一户人家柴房的檐下，靠着土墙打盹。半宿被一盏灯晃醒，提灯的是个老妇人。昏黄灯光落在他脸上。
“哪里来的人，怎么睡在外头？”
“过路的。”
“过路也不能在檐下冻着，进屋暖和片刻。”
叶昭婉拒了。老妇人没再多劝，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搁在他脚边，转身掩上院门。粥暖了空落落的肚子，第二日动身之前，他把碗仔细洗干净，轻轻放在门槛边。
还有一晚，错过村落，只能寻一处乱坟地落脚。他靠在一方字迹漫漶的残碑上，坐到天明。碑面的字早被风雨磨平，辨不出姓名。夜里静得吓人，他不敢深睡，仰着头去数天上的星，数着数着，脑子发沉，天光就慢慢亮了。
一路风尘，身上这件衣裳不曾换过。汗水反复浸透、风干，一层薄灰裹在布面上，领口硬邦邦蹭着脖颈。下巴冒出一层短短的胡茬，抬手一碰，扎得掌心生痒。
他手里攥着严先生给的简易地图，从青州去往落云州，本该两日就能抵的第一个镇子，他兜兜转转走了四五日，依旧不见踪影，早就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每到夜里停下歇息，他都会取出怀里那只木匣。三道黄铜锁，积着厚厚的绿锈，锁缝裹着经年的油泥。那枚钥匙他反复比对过无数次：扁孔宽窄不对，圆孔塞不进去，弯孔和钥匙的直身也合不上。试过轻轻去撬，锁身纹丝不动，又怕用力过猛弄坏钥匙，只好小心收好。
他也曾试着向一个赶路的行人描述匣子锁孔模样，那人只当他说疯话，摆摆手匆匆走远，之后他便不再对外提起。夜里寒气重，他把木匣贴在心口揣着。
心里时时悬着严先生。离开侯府那日，他不敢去账房道别，严先生也没有露面相送。整个侯府，唯有严先生清楚他的根由，甘愿留下来替他遮掩周旋。叶昭一想起这事，心口就发紧，不知道老人家能不能扛住侯府那边的追查。
第五日傍晚，乌云压顶，急雨说来就来。惊雷一闪，瓢泼大雨紧跟着砸落。叶昭看见半塌的土地庙，快步冲进去躲雨。庙宇漏得厉害，只有供桌底下一小块地方尚能避水。他把供桌稍稍挪到干爽角落，蜷到桌底。泥塑像歪倒在地，脸面扣着尘土，香案蒙着厚厚一层灰，案角丢着半截燃尽的残香。雨声噼里啪啦砸在残破的瓦面上，轰轰一片。
他小心翼翼掏出贴身裹着的布包。布包里是地图，地图外头，封着那封信。一路逃亡，信封始终原封不动，边角被磨得发白，上头没有一字落款，只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一杆枪。枪尾敦实，杆身缠着纹路，枪尖斜挑向上，和柴房那支锈枪一模一样。指尖反复摩挲那道炭痕，严先生当初那句叮嘱，又在耳边浮起来 —— 这封信，比命要紧。
封口没有粘牢，指尖稍一用力就撕开了。里面是一张折了三叠的薄纸。他慢慢展平。纸上画着并排三个方框，每一个框内，单独绘着一处锁孔：第一道是横长的缝，第二道小圆孔，第三道弯勾形的槽。墨色沉实，线条稳当。
叶昭把纸面凑到眼前，呼吸放轻。纸上锁孔的样式，和木匣上三道锁分毫不差。图侧落着一行小字，笔画端正。
“匣中之物，可助你入横岳宗立足，亦能引杀祸上身。”
他静静盯着这行字，许久没有动弹。庙外雨势未歇，雨声裹着风声灌进来，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将木匣搁在膝头，指尖捏稳钥匙，对照纸上图样，对准第一道横缝锁孔。钥匙顶到最深处，缓缓旋动。
“嗒。”
锁扣弹开，斜斜挂在匣沿。
叶昭顿住，凝神听了听庙外风雨里的动静，荒林寂寂，无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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