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名额
消息傍午才漫开。
先是厨房烧火婆子扎堆咬耳朵,顺着廊角传到门房,跑得比叶昭的脚步还快。
他从演武场往柴房走,一路迎上来的眼神全都变了。有个往日碰见只会低头躲开的杂役,远远停下,草草弓了一下腰,躬得仓促,腰杆没放到底。廊下管事婆子擦着一盆碗碟经过,特意绕过来搭话,声调放得软软的,问他衣裳够不够,夜里冷不冷。
叶昭没应声。
他在侯府熬了十七年,从前这些人,连余光都吝于分给他。
日头还没沉到院墙后头,冯管事就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小厮,合力抬着两口樟木箱子,落地的时候压得地面闷响。箱子外头裹着青布,边角绣着暗纹。冯管事步子放得极轻,脸上堆着熟稔的笑。
“三少爷。夫人特意命小的送来,一点薄礼。”
叶昭扫了一眼箱子。
“抬回去。”
冯管事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皮肉扯着,看着有些别扭:“三少爷,这是夫人一番心意……”
“抬回去。不必再说。”
冯管事顿了顿,仍不肯罢休:“您拿到宗门名额,咱们侯府面上也光彩。夫人吩咐,往后三房的份例,一概比照嫡出子弟供给。”
叶昭静静看着他。
“我娘那一份,什么时候补。”
冯管事喉头一噎,支吾半晌:“这个…… 夫人说了,往后慢慢一并补上……”
“那前面扣下的五年呢?”
冯管事闭了嘴,再也接不上话。
叶昭反手合上柴房门,门闩落下,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楚。门外静了一阵子,冯管事没立刻走,还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带着人抬着箱子走远,脚步声慢慢淡了。
转天一早,有人送来帖子,侯夫人要见他。
叶昭捏着帖子,搁在柴房的石台上,没去。
午后,他独自往北院走。
三房在侯府最偏的西北角,院墙矮,墙头上长着乱蓬蓬的狗尾草,屋瓦缺了好几片,风一吹,碎瓦渣子往下掉。他从前住的那间小屋,门锁锈得发乌,厚厚一层浮灰裹着锁身。钥匙在他贴身的衣袋里,揣了许多年,铜柄磨得光滑。
锁簧滞涩,拧了两下才咔哒开。
一推开门,闷沉沉的霉气扑面而来。床板歪向一侧,桌面积灰厚得能画出印子,蛛网横七竖八,从房梁一直牵到墙角。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口崩了一大块缺口,是他娘生前用的。窗纸烂了个破洞,穿堂风钻进来,卷起桌上一点尘土,慢悠悠打转。
屋里家当寥寥。一张歪床,一张木桌,一只破碗,还有靠墙立着的小小神龛。灶台冷透了,蒙着一层黑灰,最后一次生火,还是娘还在的时候。
他走到神龛跟前,伸手把牌位捧出来。木料轻得很,表面积满灰。他抬起袖子慢慢去擦,擦一下,藏在灰里的字迹露出一线。
先妣周氏之位。
刻刀走得潦草,字歪歪扭扭,刻痕很浅。
他把牌位翻过来。
背面压着两个小小的刀刻字:府婢。
叶昭垂着眼,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两个字。当年下葬那天,他就站在一旁,管事拿着墨笔,在名册上重重划了两道。那时候他年纪太小,识不得几个字,唯独牢牢记住了那人握笔的姿势,指节压着笔杆,用力得发白。
他转身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钝柴刀。
他把牌位按在桌面上,刀尖抵着那两行小字,一下,又一下。细碎的木屑簌簌落在桌上。
“府婢” 二字被削去一层木皮,刻痕磨浅,削过的地方,木头颜色比别处更白。他用掌心反复摩挲,坑洼依旧,怎么也抹不平。最后拿袖子来回蹭,只剩两道淡淡的印痕,不凑近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他把牌位收好,抱着往册房走。
册房里灯烛摇曳,严先生埋着头拨算盘,噼啪的珠子声断断续续。听见脚步声,老头抬了抬眼皮。
叶昭把牌位平放在案上,翻到背面,指腹点过那两道浅印。
严先生凑过去,看了许久,一言不发。隔了半晌,才拉开抽屉,摸出一张麻纸和一支秃笔。笔尖蘸墨,稳稳落下三个字:周素娘。
叶昭望着纸上的名字。
“先生怎么晓得?”
“府里早年的花名册,是我亲手抄录的。” 严先生低声道,“册子上原本写的,就是这个名字。后来有人私下拿浓墨涂盖,改成了那两个字。”
叶昭没有再追问别的。他小心折好麻纸,塞进衣襟内侧贴好。
“先生。”
“嗯。”
“多谢。”
严先生低下头,重新拨弄算盘。珠子撞在一起响成一串,忽然有一颗脱了轨,滚到案沿边。他伸手捞回来,按回原处。
“路上当心。”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依旧落在账册上,没有抬眼。
“知道。”
叶昭把牌位用粗布裹紧,抱在怀里,退出册房,轻轻带上房门。廊下的油灯斜斜亮着,半张脸浸在阴影里。
回到柴房,天慢慢黑了。
他东西本就不多。两件换洗衣衫,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半块发硬的麦饼,是前几日剩下来的;严先生给的布包,一直贴身收着,从没离身。他一件件放进旧包袱,包带断过一截,他打了个结实的死结。拎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十七年的全部家当,就这一小包。
包袱搁在草席上,席面上还有昨夜他攥紧拳头抠出来的几道印子。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缝渗进来,足够看清周遭。他静静坐了一阵,才又取过一块厚布,把牌位再裹一层,抱在怀里,棱角不再硌胸口。
没多久,蔡大嘴摸过来了。怀里兜着一捧花生,指尖剥得黑乎乎的,剥了半天,一颗也没往嘴里送。
“真要走?”
“嗯,走。”
“那…… 还回来不?”
“说不准。”
蔡大嘴掏出一个粗布小袋递过来,袋口扎得很紧。
“自家炒的花生,路上饿了啃两口。”
叶昭接过来,入手温热。
“谢了。”
“往后我跟谁扯闲话。” 蔡大嘴嘟囔一句。
“你嘴碎,不愁找不到听的人。”
蔡大嘴扯了扯嘴角,笑意刚浮上来,又散了。他把剥下来的花生壳拢到一处,随手丢进灶膛,火苗腾地跳了一下。
“你娘的牌位,是要一并带走?”
“带。”
“该带。” 蔡大嘴点点头,“留在这侯府里,日子久了,谁还会记着。”
说完他低头想再摸花生,手在怀里空捞一把,才想起全都倒进火里烧了。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叶昭动身离府。
这天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四下灰蒙蒙的。他没走正门,门房那些人认得他,他不想领这份相送的人情。
他挑了西边那道窄小门。门边靠着个打更的老头,背抵土墙,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梆子斜搁在腿上。叶昭放轻脚步,贴着墙根从他身侧绕过去,老头没醒。
街上人烟稀少,早点摊子刚支起来,锅盖一掀,白茫茫的热气往上飘,混着麦香。他路过摊子,没有停下。
城门刚刚开启,门洞里头风更凉,穿来穿去。
门洞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侧拴着一匹黑马,马缰绳松松挽在腕上。
这匹马叶昭认得,是侯府的坐骑。
他再走近两步,看清那人的脸。
是叶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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