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他的人,不多,一个。
脚步很轻,落点稳而均匀,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吊着,不近不远。
这份脚力,江湖上的毛 贼比不了,府里的护院用不着。叶昭心里过了几样,往最可能的那一样上落:官面的人。
再说,刚领了四百两的补银,出了府门就被人缀上,这时间点掐得也太准了。知道他今天出府的,府里一只手数得过来。
前头就是东市的街口。
人多,摊子密,三教九流都往这儿聚。在这种地方动手的少,盯梢的多。
叶昭放慢脚步,在街口的包子铺前停了。
晌午刚过的时辰,蒸笼掀开,白雾腾起半条街,两屉刚出笼的热包子,皮薄,油从底上渗出来。
他买了两屉,多要了一副干净筷子,付了钱,转身。
然后他迎着那条尾随的线,走了回去。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街边人流之间,那道身影明显一顿,想要避让,已然来不及。
一个青衣汉子立在当街,三十多岁,面皮白净,眼角带霜,腰间一块乌木腰牌被大氅半掩着。
他手按在腰后,指节绷紧,进退都僵在了原地。
叶昭把一屉包子递到他面前。
“大人冷夜里巡查辛苦,垫垫。”
青衣汉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巡这片街三个月,蹲过赌坊,翻过码头,什么机灵人没见过。装没发现的、绕道躲的、撒腿跑的,都有。
捧着一屉热包子迎上来的,头一回。
“你怎么知道……”
“东市口到城南,这一路三条街,只有大人的脚步又轻又匀。”叶昭说,“轻得刻意,是怕惊着我。匀得刻意,是怕我慌。既然怕我慌,那就没有恶意。没有恶意,大人的手就别按在刀柄上了,天寒,指头僵,抽刀反倒慢。”
青衣汉子的手,缓缓从腰后放了下来。
他盯着叶昭看了半晌,忽然自己失笑了,接过那屉包子,揭盖,热气糊了他一脸。
“小子,多大?”
“十七。”
“十七。” 他咬下一口包子,慢慢嚼完咽下,“缉武司,南镇抚司巡员,崔明堂。今日本是坊市例行巡查,顺路跟了你几条街,只是公事,不必多想。”
“巡查我?”
“巡查武魂异动。”崔明堂嚼着包子,话说得随意,“城南这几日报上来三起异动,狗叫得邪,井水发浑,夜里有人瞧见白影。你昨夜前夜,在西墙外坟地待到四更。白影,八成是你。”
叶昭的心沉了半分,脸上纹丝不动。
“守坟。”他说,“家父旧仆葬在府西,初七夜我破境,不敢在府里动气,去坟前练了一宿。”
“破境。”崔明堂点点头,“淬体七重,十七岁。搁在哪家府里,都该供起来,搁在你这儿,是瞒着练的。”
叶昭不接这个话,只把包子往他跟前又递了递。
崔明堂吃了两口,忽然把包子搁在笼屉盖上,掸了掸衣角,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腰牌翻过来给他看。
乌木的,一面刻着缉武司三个字,一面刻着一枚衔剑的獬豸,刻工很深,边角磨得发亮。
“缉武司管什么,你听说过么?”
“缉拿武疯子,管武魂异动。”叶昭答得老实。
“对一半。”崔明堂收回腰牌,“武疯子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天下凡是武魂出了格的,长出节的,生纹的,不该有力气而有力气的,都归缉武司记档。记了档的,三年一查。你这样的底子,本该在我案头的册子里躺着。”
他不再多问,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记档册子,就着街边的石墩摊开,蘸墨,笔尖落纸。
叶昭瞥了一眼,那一栏的字已经写了半行,武魂异动,白影,坟地,四更。
崔明堂写完,笔悬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他划了。
一道墨线,从头划到尾,把异动两个字,划得干干净净。
“守坟尽孝,勤学苦练。”他一边划一边说,声音不高,“档上不能这么写。档上写的是,良籍少年,无异常。”
叶昭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位崔巡员看得比谁都清楚。七重,十七岁,瞒着练,坟地里破境,哪一样都够立案。可他把异动划了。
“大人为何帮我?”
“为什么?”崔明堂把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地笑了笑,“武魂异动的案子,我一年经手二百起。真异动的,鸡飞狗跳墙塌井沸,抓回去关笼子里当差使唤。你那样的,坟地里守着死人练一宿,破了境头一件事是去给人上坟。这不叫异动。”
“这叫有种。”
他合上册子,揣回怀里,掸了掸衣襟,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小子,最后送你一句话。”崔明堂的脸色收了笑,“你的武魂底档,昨儿夜里,被上头调走了。调档的关防大印,我隔着纸都认得,是司里铁牌才动得的印。”
“你这份底档,往后不归我这样的人管了。”
“自己当心。”
他拱了拱手,转身汇进人流,青色的大氅一晃,没了。街口人来人往,蒸笼的白雾一阵一阵地掀,好像方才那个人从没来过。
叶昭站在街口,手里还提着另一屉包子。
热气从笼盖缝里一缕缕地冒,散在风里。
武魂底档。缉武司。铁牌大印。
他把两屉包子搁在街边的石墩上,慢慢掰开一个,掰出里头的热气,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把另一屉给了街角讨饭的老丐。
然后他掸了掸手上的面屑,往回走。
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开了他的档案,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叶昭走进人流,脚步跟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看就看。他这具白骨,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在别人眼皮底下摊着。
只是从今往后,他每走一步,都得当着有人的面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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