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所有人都在等冯管事答话。
“谁改的册?”
老爷子这一句不重,可堂上的烛火像是都矮了半寸。
冯管事的后背贴着门框,脸上一层笑纹全垮了,嘴唇动了动:“回、回老爷子,账上的事,经年累月,笔杂,小人回头就……”
“冲撞家宴!”
嫡母骤然出声打断。她缓缓起身,团花褙子端端正正,怒意拿捏得刚好,不至于失态,又足够压住满堂:“老爷子寿辰,贵客临门。一个端菜杂役,当众翻扯陈年旧账,搅乱吉时!此人心中全无尊卑!拖下去,杖二十,禁足三月,此事就此了结!”
四名护院应声迈步上前。
叶昭没有后退。他跪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
“老爷子,孙儿尚有一言。”
“你还有话说?”
“篡改账册之人,此刻就在这花厅之内。” 叶昭抬首,视线越过护院,直直落向冯管事,“孙儿斗胆求老爷子允一件事。武库账目,我抄了十日,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账是死的,人活。我想同冯管事,去校场对账。”
“对账?”
“对的既是武库账本,也是拳脚。” 叶昭声音平稳,“若是他账上说的明白,我甘愿领二十杖,毫无半句怨言。若是对不上,还请老爷子细细查问,武库的账,究竟是如何管的。”
满堂轰然一动。一个杂役,要和管事比武对质?
冯管事的脸由白转青。
他五十岁的人,年轻时候走镖护过贡缎,一身外门功夫底子,淬体四重实打实练出来的,府里下人哪个不知。
这白骨小子当众把台阶架到他脚底下。接了,打服他,名正言顺。不接,改册的事就算当众认了一半。
“老爷子,”他咬着牙躬身,“黄口小儿不知天高,老奴陪他走两招,替老爷子教训教训这没上没下的东西。”
“校场。”老侯爷只说了两个字。
校场上,火把齐刷刷插了一圈。
家宴折到校场,满堂宾客没散,反倒跟了过来。
老侯爷由老管家扶着,坐在北面廊下的太师椅里,嫡母坐在他侧后方,指尖捏着帕子。祝老爷端着酒杯倚上廊柱,眼睛亮得像看戏的开锣。
叶昭把外袍递给蔡大嘴。老杂役接衣服的手抖个不停,凑近了压着嗓子:“昭哥儿,他年轻时候走镖的,你……”
“看好了。”叶昭拍了拍他手背。
校场另一头,冯贵脱了外袍,露出里头的护腕短打。五十岁的人,膀子上还有腱子肉。
他活动着手腕,冷笑:“小子,拳脚无眼。打断了你,别怨老奴。”
“请。”叶昭站定。
第一招,冯贵抢攻。
他打得老辣,一记崩拳直奔叶昭胸口,拳锋带风,五十年功力全压在里头。这一拳要是结结实实砸在杂役身上,肋骨能断三根。
叶昭偏了半步。
半步,一寸不多。拳锋擦着他衣襟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小臂发麻。
“躲得倒快。”冯贵一拳落空,拧腰,第二拳横扫,是摔跤里的膀子,要一把将他掼出去。
叶昭进了。
不退反进。他贴着那一膀子欺身而入,肩一沉,像滑进了一道门缝。
冯贵浑身汗毛一炸,可这一膀子已是老力使老,收不回来了。
叶昭的手搭上了他的腕子。
轻轻一搭,一带,一送。沙场步的底子在这一步上显了形,冯贵两百来斤的身子,就势往前跌了两步,踉跄着才站住。
没摔着,可他脸上挂不住了。堂堂管事,让人当众遛了一圈。
“好小子!”
冯贵性子上来了,再不留手。他暴喝一声,第三招全力压上,拳、肘、膝连成一片,全是杀招,这一下真奔着把人打残去的。
火把光里,所有人都看见那团拳影砸了下去。
也所有人都看见,拳影里的少年动了。
第一下,退步卸拳,掌根磕在他肘弯上,冯贵半边胳膊一麻。
第二下,错身,肩膀撞进他中线,沙场步进三退一,脚跟不落死,一个挤劲撞得冯贵当场离了地。
第三下,没人看清。
只听见一声闷响,两百斤的身子腾空翻了个个儿,重重砸在校场的黄土上,砸起半人高的尘土。
冯贵张着嘴,一口血沫子溢出嘴角,肩胛着地的那条胳膊抬不起来了,疼得他满脸的横肉拧成一团。
黄土慢慢落定,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在地上挣了两下,想撑起来,撑到一半,胳膊一软,又塌了回去。
堂堂武库管事,走镖出身的练家子,此刻像一袋被摔散了的粮食,摊在满堂宾客的视线正中央。
满堂死寂。
三招。
第一招让,第二招借力,第三招放倒。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方才还等着看笑话的下人们,此刻把头垂到了胸口,肩背着直不起来。方才押他输的人,正悄悄把钱袋子往回藏。
护院们忘了上前。老管家的手抖着端住了灯。祝老爷把杯里的酒一口饮尽,抚掌大笑:“好!北边武风,果然了得!”
叶昭站在黄土中央,掸了掸袖口的土,朝老侯爷席上躬身。
“老爷子。账,对完了。”
老侯爷坐在椅上长久沉默,火光在苍老面孔上摇曳,看不出悲喜。许久,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周氏名下供奉,拖欠之数,连本补齐。”
“府库支取,即日办妥。”
满堂鸦雀无声里,只有叶擎席上的筷子,被人缓缓搁下,搁在青瓷碟上,磕出一声脆响。
二房席上,那位少年公子的目光落在校场中央,很久没有挪开。
这是他头一回,正眼打量这个弟弟。
也是他头一回,觉得这个白骨废魂,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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