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派活的帖子就到了武库。
冯管事亲自来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那股薄荷味跟着人一起漫进来,抬着一套家伙什。托盘、垫布、食盒罩子,全堆在叶昭脚边。
“初八的差事,府里挑来挑去,挑中了你。”冯管事的笑纹堆得很深,
“贵客身份贵重,菜也不能怠慢。头一道是芙蓉燕菜,滚水冲制,离灶到上桌,讲究一个烫字。凉上半分,客人便要挑理。若是泼出一滴,便是扫了老爷的脸面。”
叶昭垂着手听,不接话。
“端菜的走姿也讲究。中院到花厅,四十九步,一道门槛,两个拐角。步子大了晃,小了汤凝。哪一步停,哪一步转,都给你写在这上头了。”
冯管事抖开一张纸,纸上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背熟。初八那天,满堂的眼睛,可都瞧着你这个白骨杂役呢。”
两个小厮嗤地笑出声。
冯管事把纸拍在托盘上,带着人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忘了说。那道芙蓉燕菜,是给南边来的贵客上的。南边的客人,最喜欢挑咱们北边下人的礼数。”
叶昭把那张纸捡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四十九步,一道门槛,两个拐角,步幅、停顿、转身的角度,写得清清楚楚。
写得越细,坑就挖得越深。这套走法是把双刃剑,走好了是懂礼数的,错半步,就是把丑出在南边贵客面前。一旦失态,丢的是侯府颜面。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他端砸了,白骨丢人。他端好了,得罪的是设局的人。
纸上还有一处,他来回看了几遍。
落款的日期是初五,字迹是新墨。可派活的口信,昨日吴奎夜里就带进柴房了。
帖子今早才到,口信昨晚就放。一道菜的路数,先由护卫夜里敲门吓一遍,再由管事白天递帖子压一遍。
前后两拨人,办的是同一件事。
把戏做足到这个地步,反过来说,这道芙蓉燕菜,比菜值钱的东西多得很。
蔡大嘴凑过来,脸都白了:“昭哥儿,这是阳谋啊。你去找严先生,让先生去讨个人情,换个粗活。这活谁接谁死。”
叶昭摇头。
他拿着那张纸去册房。严先生正在核年账,听他说完,手里的笔搁下了,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看了他很久。
“装病。”老头说,“这两天寒气重,病一场,天经地义。我给你抓药,冯贵挑不出错。”
叶昭还是摇头。
“理由。”老头盯着他。
“他们把我排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把账收回来。”叶昭把那张纸摊在案上,一根手指点在四十九步上,“冯管事布这个局细到步幅、拐角,连南边客人挑礼都算进去。先生,人做局做得越精细,越代表这一局他输不起。若只是想看一个杂役出丑,只需要叮嘱一句小心滚汤就够。”
严先生眼皮微微抬了抬。
“他们怕我当着贵客的面,吐出别的话。所以先把我架在炭火上烤。端好了,回头就要除我;端砸了,当众折辱我。两头堵死。”
“那你偏要跳进去?”
“火里,才有光亮。” 叶昭折好纸张揣入怀中,“初八那日,花厅满座。人人都等着看白骨废魂的笑话。看热闹的人越多,我能借的台面就越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先生。贵客从南边来。三房那笔香火钱,也是从南边来的。”
严先生捏算珠的手停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子对望,谁都没再往下说。灯花爆了一声,老花镜上蒙着的一层雾气慢慢散了。
老头不说话了,算盘珠子捏在指间,半天没拨下去。
末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四十九步。”老头忽然开口,“我年轻时候在南边的漕帮码头干过五年,端汤走跳板,风浪里练的。门槛前的第三步要收半寸,脚跟先落,托盘的劲吊在腕上,别用胳膊端,用腰送。”
叶昭站住了。
“每天午后来后院,我拿一托盘清水看你走。”老头低下头,接着拨算盘,“走不匀,不换真的。”
叶昭撩起衣角,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先生。”
“滚去练。”老头头也不抬,“账,照抄。”
练,是实打实的苦功。
第二天午后,托盘里换成四碗水。第三天,水里搁了两枚铜钱,铜钱歪了,重来。第四天,托盘四角各压一碗,满到碗沿,从武库走到花厅再走回来,一趟一炷香,中间不许歇手。
数九寒风像小刀割人。他手指冻得发紫,虎口裂开两道口子,攥紧托盘,皮肉压出一圈惨白印子。
夜里回柴房,捧雪搓手,搓到血脉回暖,抹上蔡大嘴讨来的猪油,第二日照旧练。
第六天,铜钱立在水碗里,稳稳当当,走完全程不倒。
严先生在廊下看着,一句话没说,从竹椅底下摸出个小酒盅,斟了盅温水,搁在托盘正中。
“端。”
叶昭深吸一口气,走了四十九步。门槛收半寸,脚跟先落,腰送腕,腕吊盅。
水没洒。
老头的浑浊眼睛里,头一回露出点别的东西,亮了亮,又压下去了。
“初七彩排,你自己去走一遍。”他说,“真盘子比水重,燕菜汤上头浮一层油,晃起来比水刁。手要预备着,油皮一荡,劲就得跟上去。”
那天夜里,柴房灯下。
叶昭擦完最后一遍枪,把破布裹好,塞回房梁夹缝。枪身上新褪的锈,又添了一小块。
指头肚蹭过那片青黑的枪身,他低声说了一句。
“初八之前,我必得淬体七重。”
“不然这顿菜,端得没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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