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没亮透,柴房门就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叶昭睁眼,先摸到枕头底下的木牌,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老头,六十上下,肩上扛着半筐炭。左腿有点跛,跛得很规律,走一步沉一下。腰上挂着个酒葫芦,葫芦嘴用布条塞着。
“赵伯。”叶昭叫了声。
“炭。”老头把筐卸在门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东头库房领的。我说柴房那份叫人扣了,他们不信,我自己扛来。”
叶昭看着那半筐炭。炭是好炭,敲着有金石声,库房里已经三年没见过这种成色。
“您哪来的?”
“拣的。”赵伯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后山炉子上多出来的,烧了也是烧。”
他蹲下身,从筐底摸出两个还温着的烤红薯,往叶昭手里一塞。
“吃。吃了好扛冻。”
红薯皮焦,掰开冒热气,甜香混着炭味。叶昭捧着一个,站在门口吃。赵伯蹲在筐边,掏出酒葫芦,拔了布条,抿了一口。
“昨儿测魂,我听说了。”赵伯说。
叶昭嚼红薯的动作没停。
“白骨怎么了。”老头自己接了自己的话,“骨头是好东西。我在这府里看了三十年,肉都会烂,唯独骨头,最难朽坏。”
叶昭把红薯吃完了,拍拍手:“赵伯,您上过沙场?”
“上过。”赵伯塞上葫芦嘴,“跟你爹一辈的事了。”
他说完就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扛起空筐走了。跛腿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
麻烦是晌午来的。
吴奎带了两个随从,挨着各院杂役房查冬炭。吴奎是叶擎的随从头子,虎口一道刀疤,府里杂役背后都叫他吴扒皮。
他一脚踹开柴房门,扫了一眼屋角那半筐炭。
“好炭。”吴奎拎起一筷子,掂了掂,“杂役房的份例,什么时候轮到这种成色了?”
“赵伯送来的。”叶昭说。
“赵伯?”吴奎笑了,回头冲两个随从挤挤眼,“偷库房的赃物,也敢往柴房搬。搬了就充公。”
他抬脚把炭筐踢翻。
好炭滚了一地,磕在青砖上,脆响。
叶昭蹲下去,一块一块往回捡。
吴奎看他捡,火气反倒上来了,一脚踩住他手边的炭块,碾碎了。
“废魂。”他弯下腰,凑近了,“你知道府里现在怎么传你的?测魂测出个白骨精。你爹都没脸提你。”
叶昭蹲在地上,仰起头看他。
不躲,不缩,就那么看着。眼神平平的,吴奎被看得心口发毛,抬手就想扇。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赵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柴房门口,肩上还搭着空筐。老头的手瘦,青筋盘着,扣得却死。
“打孩子,不像话。”赵伯说。
吴奎脸色一沉,另一只手一拳砸过去。
老头侧身让了,顺势一带。吴奎整个人栽出去,摔了个嘴啃泥。两个随从扑上来,一个被赵伯一肩膀放倒,撞在门框上,另一个的胳膊被反剪住,龇牙咧嘴叫唤。
三招之间便解决两人。可赵伯腿下一软。
年岁到底大了,三十年前沙场留下的旧伤,撑不住这几番发力。
吴奎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挂不住了,红着眼一脚踹过来。赵伯躲开了上半身,那条跛腿没躲开,被踹个正着。
老头的身子横着飞出去,后腰磕在门槛上。
一声闷响。
赵伯倒下去,没再起来。
叶昭扑过去的时候,老头的脸已经灰了。嘴角往外渗血,血里带着沫子,每喘一口气,胸腔里就咕噜一声。
吴奎僵在原地,踹出去那脚收不及,人也吓着了。
“是这老东西自己摔倒的……”他丢下这句,拽着两个随从走了。脚步越走越快,到后面几乎是跑。
院子里静下来。雪又开始下。
叶昭把赵伯半抱在怀里。老头轻得吓人,一身的肉都干瘪了,只有那双手还糙。
“赵伯,我叫人,我去叫人。”
“叫不来。”赵伯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得透骨,攥劲儿却大,“听着。”
叶昭俯下身。
“我这口气,”赵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在沙场上,没打完。攒了三十年,本来想带进棺材。”
“你拿着。”
老头把嘴唇贴上叶昭的掌心,最后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压出来,滚烫。
叶昭整条手臂炸开了。
热流从掌心灌进来,顺着手臂往肩上走,往脊梁上走,一路烧。烫得他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响,愣是没抽手。
“好……”
赵伯的手松了。酒葫芦从他腰上滑下来,滚了半圈,停在门槛边。
叶昭跪在雪里,抱着人,一动没动。
雪把他两个都盖白了,他才伸出手,替老头合上眼。
那一夜,柴房。
叶昭盘腿坐在草席上,浑身的骨头在响。
骨缝里有东西在往外顶,顶着骨壁,一节一节往上拱。赵伯灌进来的那口战意在他骨头里横冲直撞,一杆烧红的长枪,非要找个地方戳出去。
剧痛席卷全身。
汗把里衣浸透,又冻得冰凉。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两只手死死扣着草席,指甲抠进草茎里。
淬体一重的坎,破了。
二重的,也破了。
骨头一声比一声响得沉。到三重那道坎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眼前全是赵伯雪地里的脸,灰的,嘴角带沫子。
那道坎,也破了。
后半夜,一切静下来。
叶昭瘫在草席上,喘了半天才把气匀过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不疼,可骨缝里那股烧劲儿,稳稳当当落了底。
他抬起右手,凑到油灯前。
掌心那道白纹亮了,顺着指根,一根指骨在皮肉底下透出淡淡的白光,一节,亮得像烧透的瓷。
第一节指骨,长出来了。
叶昭握了握拳。五指收拢,骨节发出一串轻响,结实得不像话。
他低下头,正要吹灯,忽然停住了。
左胸口,靠近心口的地方,有点痒。
他扯开衣襟。
皮肉上多了一道旧疤。三寸来长,从锁骨底下斜着拉到肋边,疤肉发白,边缘齐整,一看就是利器划过之后自己长好的。
叶昭盯着那道疤。
他打生下来,没挨过一刀。
疤还在,安安静静趴在他心口,随着呼吸起伏。疤底下,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和赵伯咽气前,那口气的动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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