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考结束当天下午，一中的数学组就扎进了教学楼三楼的大会议室，长条桌拼成四排，二十多个数学老师一人一摞答题卡，红笔搁右手边，浓茶搁左手边，中间堆着几盒没拆封的润喉糖，批了快两个小时，会议室里的叹气声此起彼伏，红笔画叉的速度越来越快，茶壶续了六回水，茶叶都泡白了。
“这考的都是什么东西……”坐在第一排的女老师翻着答题卡，红笔点着上面的涂点，“七中出题是不是跟咱们有仇？”
“回回轮到他们出卷就搞这一套，偏题怪题往上堆。”旁边年轻男老师接话，笔尖在卷面上画了个大叉，“我班上刘宇轩，平时数学没下过一百一，这次选填直接错四个。”
“物理上次也是他们出的，那难度跟竞赛题似的。”
“好了好了。”年级数学组组长周志伟敲了敲桌面，五十来岁，头顶微秃，说话不急不慢，“批都批了，抱怨也没用，后面大题适当松一松，步骤分能给就给，别把平均分整得太难看。”
“平均分好看得了吗？”女老师苦笑，“就这难度，全校平均分能上六十算我输，我批到现在，选填拿满分的见都没见着。”
“我这边也是，大题一个比一个空得干净。”
“郭凯呢？”女老师扭头问火箭班一班的数学老师，“你班那个郭凯考得怎么样？”
“别说了，选填扣了十分，能上一百三就烧高香。”一班老师摇摇头，反问道，“你班严子帆呢？”
“扣了十五分，一百二都悬。”
周志伟在旁边听着，眉头也拧起来，一中两个火箭班，郭凯和严子帆是数学最拔尖的，平时考试基本贴着满分跑，年级第一就在他俩之间打转，这两个人都被选填坑了十来分，其他学生什么情况可想而知。
“那这次全校最高分估计也就一百三左右。”一班老师叹了口气，“七中那边估计能出一串满分。”
“选填一道五分，错两道差距就拉开了。”
“全年级选填全对的一个都没有？”
“肯定没有啊，咱们那俩都扣了十分十五分……”
贾伟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上批着卷子，耳朵听着前面几位议论，红笔没停，心里却琢磨着另一件事，那天在考场，他看过林奇的答题卡，当时觉得写得挺顺，但没拿标准答案核对过，现在批到一半了，也没见哪个老师提一句有学生选填全对，他有点犯嘀咕：是不是自己当时看岔了？
正想着，后排靠门位置，负责监考最后一个考场的田远翻到一本答题卡，看了一眼，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田远拿笔尖点着涂点，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完了抬头，“贾老师，你来看一下，这是不是你们班那个？”
贾伟站起来走过去，会议室里其他老师也陆续抬起头，“哪个？”贾伟凑过去。
“张晨，八班的。”田远把答题卡翻到正面，手指点在选择题区域，“我刚对了一遍答案，二十道选择，全对。”
会议室安静了一拍，一班老师和二班老师同时转过头来，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合理的事，他们刚说完全校没人选填全对，这就冒出来一个。
“我看看。”贾伟接过答题卡，翻到背面确认填空部分，十道题全填了，跟标准答案对了一遍，也是全对。
“全对？”一班老师站起来凑过来，“我看看。”
答题卡在几个老师手里传了一圈，每传一个人，就多一声啧，“这学生平时数学多少分？”二班老师问。
贾伟清了清嗓子：“三四十。”
“三四十？”一班老师皱起眉，“那这次怎么全对了？”
“他提前交卷了。”田远在旁边补了一句，“考了不到三十分钟就交卷走了，后面大题基本没写。”
“不到三十分钟？”周志伟也抬了头，“你确定？”
“确定，我监考，他非说要上厕所，出去就没回来，后来贾老师说他已经交卷了。”
会议室里嗡地一声议论开了，“三十分钟做完选填还全对？这什么速度？”
“后面大题呢？一点没写？”
“写了一部分。”贾伟翻了翻答题卡背面，“第一道大题做完了，后面几道写了点步骤，不全。”
“那总分大概多少？”
贾伟心算了一下：“选填八十，第一道大题满分十分，后面几道步骤分算个五六分，加起来九十五左右。”
“九十五？”二班老师笑了一声，“那比我班严子帆还高？严子帆选填扣了十五分，后面全做对也就一百二十五，这学生做了三十分钟考了九十五？”
“关键选填全对。”田远强调，“全校唯一一个。”
周志伟走过来把答题卡看了看，点了点头：“字写得清楚，步骤也规范，贾老师，这学生平时真考三四十？”
“真考。”贾伟苦笑，“我教他快两年了，作业没交过几次。”
“那这次怎么突然……”
“不知道。”贾伟摇头，“前阵子开始交作业了，上课也听讲，但进步这么快我没料到。”
一班老师拍了拍贾伟肩膀：“不管怎么说，全校选填满分就这一个，你班上的，脸上有光。”
贾伟笑了笑没接话，他掏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
【贾伟：老周，你班林奇数学批出来了，九十五，选填全对，全校唯一一个，后面大题没做完，提前交卷了。】
发完继续批卷子，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但时不时还有人凑过来问一嘴那个三十分钟交卷的现在总分多少，贾伟就再解释一遍。
批到快六点，田远又翻到一本答题卡，翻了两页，忽然啧了一声。
“又怎么了？”旁边老师问。
“又一个选填全对的。”田远把答题卡翻过来，“不过这人后面大题做得挺完整，看着像正常考试的。”
“谁？”
“我看看名字……夏欣彤，七中的。”
会议室又安静了一拍，七中的卷子也在一中这边批，混在一起分不过来。
“七中的啊，那没事了。”一班老师摆了摆手，“他们自己人，出题就照着他们学校那套来的。”
“不过这个夏欣彤后面大题也基本全对。”田远翻了翻，“估计一百四往上。”
“七中第一吧，听说。”
贾伟听着，低头继续批自己的卷子，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林奇那小子，要是不提前交卷，后面大题好好写，能考多少？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周建国的回复。
周建国：九十五？你确定没看错？
贾伟：确定，答题卡就在我手边，你要不要过来亲眼看看。
周建国：我过来一趟。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建国推门进了会议室，手里还拎着那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他走到贾伟旁边，贾伟把林奇的答题卡递过去，周建国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跟答案对了一遍，最后把答题卡放下，没说话。
“怎么样？”贾伟问。
“选填全对。”周建国语气很平，但贾伟听得出他在压着某种情绪，“后面大题写了多少？”
“第一道满分，第二道写了一半，第三道写了个开头。”
“总分？”
“九十五左右。”
周建国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
“这小子。”他嘀咕了一声，然后转身往外走。
“不坐了？”
“回去看看他其他科批出来没有。”周建国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贾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继续批卷子，旁边田远凑过来小声说：“老周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看不出来。”贾伟把红笔帽拔开，“不过按他那个性格，应该是高兴的。”
“那怎么板着个脸？”
“他板脸板了二十多年了，你指望他笑？”
田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低头继续批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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