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之中的伏击阵地早已布设完备。
赵艺知与众将原本笃定,六大草原部落必会循着预判路线,成群涌入谷中,一头扎进布下的罗网。可一连数日,斥候往返雪原不断传回情报,局势却彻底跳出所有人的预想。
草原各部并未集结成一支大军奔袭复仇,反倒摆出一套极为诡异的接力护送阵型。
自南向北,六大部落依次衔接,一站一换。南方首部落率先出兵,护送这支神秘队伍启程;待到进入下一个部落的地界,原先护送的骑兵尽数折返,由该部落人马接替护卫,继续护送队伍向北而行。
一轮一轮,层层传递。
远远望去,雪原之上,这支被轮番护卫的队伍居于正中,队列严密,防卫森严。队伍中心隐约可见华贵车舆与骏马贵人,被武士层层围护。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唯独能看出各部极为慎重,全无前来偷袭寒阳堡的杀伐气势。
六部不走预设的伏击谷道,不聚兵寻仇,也不劫掠边境,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接力护行。
诡异军情接连送回寒阳堡帅帐,苦心筹谋的伏击计划,瞬间全盘打乱。
帐内人心浮动,无人能摸清对方真实用意。
这究竟是诱敌的假象?是柔然高层秘密转移权贵?还是六部假意护送,暗中迂回绕路,待走完北疆漫长弧线之后,突然回马合围,夜袭寒阳堡?
猜测万千,真假难辨。
就在满帐将帅反复研判、进退踌躇之际,赵砚已然悍然出手。
他率领那支隐于边塞、全员佩戴麻布面罩的百人死士,军中私下唤作“树皮军”,早已潜伏在卡扎部落北上必经的冰封河道高坡。
卡扎部落这一轮接力护送的兵力最为薄弱,全队不过三百余人,行至河谷低洼河道,队伍前后脱节,正是千载难逢的突袭时机。
高坡之上,一声短促锐利的哨音撕裂寒风!
赵砚一马当先,黑衣黑马,麻布覆面。百名死士如同黑色洪流,自陡坡雷霆俯冲,直直切入渡河的柔然护送队伍正中!
轰然相撞!
这场猝不及防的雷霆突袭,瞬间撕碎游牧部族整齐的行军队列。人马翻扑,兵刃碰撞,战马惊嘶,河畔刹那大乱。
但柔然武士皆是久历北疆血战的精锐,绝非乌合之众。
慌乱只在瞬息,三百武士迅速镇定,收拢队伍结成圆阵固守。刀矛交错,层层抵住死士冲杀,凶悍坚韧,反应极快,硬生生稳住濒临崩溃的阵型。
短短三轮惨烈对冲,雪原薄雪被鲜血浸透,斑斑暗红刺目惊心。
赵砚麾下百人死士悍不畏死,贴身近战,刀刀夺命,当场斩杀柔然武士五六十人。尸横河畔,血染冰河,威慑逼人。
可对方剩余依旧有两百二十余名精锐,兵力近乎己方两倍。
百人对阵两百,是以寡敌众,险到极致。
混战杀伐之间,赵砚穿过纷飞刀光与层层人墙,一眼锁定阵心最深处的护卫核心。
那便是这支接力队伍真正的底牌!
人群中央,三名女子黑纱覆面,身披柔然锦绣斗篷,端坐马背。左右两女身姿利落,气息凛冽,是贴身女卫;居中一人身姿窈窕端庄,骨肉匀称,肩如削玉,腰肢纤细。纵使厚重披风、面纱遮蔽容颜,依旧藏不住那份超然绝尘的矜贵气度。
数十名柔然精锐武师围成密不透风的圆阵,刀矛朝外,死护中心,寸步不退。
擒贼先擒王!
赵砚眼底锋芒暴涨,顾不得兵力悬殊,唯有突进阵心,擒拿这名核心贵人,方能打破北疆这扑朔迷离的乱局!
他策马狂冲,手中阔刃战刀裹挟风雪,直劈阵心!
一名柔然贴身武师挺矛上前硬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河畔。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刀柄席卷而来,赵砚虎口剧烈发麻,掌心刺痛。他心中暗惊,柔然一名普通护卫,臂力与功底竟强悍至此,远超寻常边地部族兵卒!
紧随其后,十多名精锐副手读懂主将心思,舍命向前,死死缠住外围护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为赵砚开路。
战阵狭窄,长矛不便近身缠斗,那名柔然武师当即把长矛挂在马侧,抽出腰间标志性的弯月战刀,翻身反扑,直斩赵砚。
二人刀光交错,近身搏杀,数招之间便凶险万分。
让赵砚意外的是,被护在阵心的蒙面女子,绝非弱不禁风的闺阁贵女。见护卫被缠住,她抬手抽出弯刀,身姿轻盈辗转,刀锋凛冽,招式精妙老道,攻守有度,一身武学功底不容小觑。
赵砚心中微讶,手上攻势丝毫不减,侧身旋马,反手横劈,凌厉刀锋直扫女子面门,逼她露出破绽。
女子仓促横刀格挡,奈何力道不及少年悍勇,手腕一麻,弯刀脱手,重重落向雪地!
就在兵器脱手的破绽一瞬,一旁的柔然武士目眦欲裂,双手紧握重刀,朝着赵砚面门狠狠劈下!
一刀直取颜面,凶险至极!
咫尺之间,避无可避!
赵砚反应迅如闪电,腰身猛地向后仰倒,整个人贴伏马背。
凛冽刀锋擦着脸颊呼啸掠过,寒芒贴面,杀气刺骨,几缕发丝被刀气割断,堪堪躲开这死局!
也就在这顺势后仰、刀锋扫掠的刹那——
他阔刀锋利的刃缘,恰好刮开女子脸上的遮面黑纱!
“嗤啦——”
轻响一声,黑纱断裂,随风飘落。
风雪仿佛骤然静止,时光一瞬定格。
一张绝艳容颜,猝然展露在凛冽刀光与皑皑白雪之间。
那是兼具胡汉之美的惊世容貌。既有草原女子深邃眉眼、立体骨相的明艳野性,又带着中原佳丽温润肌理、清雅眉目之间的温婉风骨。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星藏水,肤白胜雪,唇若点朱,一颦足以撼动边塞,一顾便是北疆绝色。
绝美惊艳,世间难寻。
同一时刻,赵砚仓促仰身,束住麻布面具的系带被狂风扯断,粗糙的麻布面罩顺势滑落。
少年清俊绝尘,轮廓锋利,眉眼凛冽的绝世容貌,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风雪之下。沙场淬炼的英锐、少年王侯自带的清贵、久历杀伐的冷寂融为一体,俊美极具冲击力,惊心动魄。
四目相对。
二人同时一怔,心神剧颤。
女子骤然望见这般英挺无双的少年将军,眼底漾开细碎波澜,心头莫名一颤,慌忙抬手掩住面容,耳根悄悄泛红,心跳纷乱如擂鼓。
赵砚望着这张胡汉交融、绝美无匹的面孔,脑中轰然一空,刹那失神。
但耳边厮杀震天,刀枪不停,战局不容半分恍惚。
赵砚瞬间回神,心底清明。
己方百人死士已有伤亡,敌军兵力两倍于己,继续缠斗只会全军覆没!没有后援,没有接应,深陷敌阵,贪战便是死路!
“撤!全军突围!”
赵砚厉声喝令,声音穿透风雪厮杀。
百名死士闻声立刻且战且退,收拢阵型,追随赵砚策马狂奔,沿着河道坡路迅速撤出战场。
柔然阵营之中,厮杀慢慢平息,血色河畔重归寂静。
一名重甲护卫单膝跪在雪地,恭敬望向那位重新覆上薄纱的绝美女子,沉声请示:“公主!敌寇溃逃,是否率军追击,尽数剿杀?”
这位由柔然六部接力护送、隐秘北行的核心贵人,正是柔然南疆大首领的嫡出公主。
女子立于风雪里,眸底尚残留方才对视的悸动,神色转瞬恢复清冷矜贵,淡淡开口:
“不必追击。”
“不过一支边塞斥候死士,翻不起大浪。”
“按原定计划,继续接力北行,不得延误大局。”
护卫领命,即刻传令整军,队伍继续沿着六部定下的隐秘路线稳步前行。
另一边。
赵砚带着满身血污与残部,狼狈却迅捷地撤出河谷,策马狂奔在雪原归途。
寒风呼啸,方才那惊鸿绝艳的容颜,在他脑海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奔出数十里,雪原尽头忽然奔来一队轻骑,旌旗翻飞,人马迅捷,正是赶来接应的二哥赵画!
赵画策马靠近,一眼看见赵砚脸上无遮,麻布面具不见踪影,眉头一挑,面露诧异:
“砚儿?你的面具呢?”
赵砚抬手拂去脸颊落雪,想起方才刀锋贴面的凶险,心有余悸低声回道:
“好险,方才柔然武士一刀直劈我面门,差一点便身首异处。”
赵画望着弟弟毫无防护的俊秀面容,哭笑不得,神色又凝重起来:
“这麻布面具本就单薄,挡风沙尚可,遇上真刀实枪毫无用处,刀锋一割便破,太过凶险。”
他略一思索,随即笑道:
“回头我让人给你打造一副薄铁玄面,或是用硬木制护面,轻便坚韧,可挡刀割。往后沙场搏杀,万万不可再这般露脸。”
赵砚默然颔首,深以为然。
麻布遮面,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挡不住沙场刀锋、生死危局。
策马前行,他眼底深处,依旧留存河畔那惊鸿一瞥的芳容。
胡汉相融,明艳清冷,一眼惊鸿,刻骨难忘。
北疆风雪漫漫,杀伐永无停息。
可这场骤然相逢,纱落颜现、两相怔忡的邂逅,已然悄悄扭转所有人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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